他站在门口,穿着那双新拖鞋,面对着那扇关着的深棕色防盗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的纹理,凉的,粗的,有细密的、凹凸不平的木纹,像一条条细小的、没有尽头的路。他的指尖在那些路上慢慢地移动,从木纹的一端滑到另一端。他的额头也抵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沿着他的眉骨、鼻梁、颧骨往下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我回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那扇门说话。那扇门不会回答。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那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给他买了一双拖鞋,深灰色的,毛绒的,四十二码的。那个人在鞋盒里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林屿,欢迎回家”。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门口。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和之前不一样了,更轻了,是那双新拖鞋的声音。他走进屋,关上了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怕吵醒另一个人。陆沉舟站在门后面。他没有离开,从江临敲第一下门的时候起他就站在这里。他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听到了江临的脚步声——从走廊里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听到了纸盒被打开的声音,纸质摩擦的沙沙声。他听到了江临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是那双新拖鞋。他听到了江临回到自己门口的声音,听到了关门声。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放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的纹理,凉的,粗的,有细密的、凹凸不平的木纹,和对面那扇门一样的木纹。他在那些木纹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一条移到另一条,从另一条移到下一条。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做完了觉得很踏实的事时的表情。他站直了身体,走回屋里。他走到鞋柜旁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的棉拖鞋。鞋底也磨薄了,后跟处有一块磨损。他弯下腰,把那双旧拖鞋脱了,放在门口。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他走到鞋柜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双新拖鞋,深灰色的,毛绒的,四十三码的。他买了两双,一双四十二,一双四十三。他把四十二码的那双放在江临门口,把四十三码的留给自己。他把新拖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穿了进去。毛绒的,软的,暖的。他在屋里走了几步。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脚步声比平时轻了,深灰色毛绒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穿着深灰色的毛衣,低着头。他也穿着深灰色毛衣,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夜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毛衣,脚上穿着同样的深灰色拖鞋。陆沉舟没有招手,没有喊,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扇窗户。江临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户。他在鞋盒里发现了那张纸条,把那六个字看了十分钟。不是读,是看。读是理解意思,看是把每一个字拆成笔画,把每一个笔画拆成起笔、行笔、收笔,把每一个起笔行笔收笔拆成力度、速度、角度。他的目光从“林”字的第一个横开始,到最后一个捺的小钩子结束,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林”字是这样写的——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木。左边的木最后一笔是捺,捺的末端向上翘。右边的木最后一笔是点。这两个木站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一棵是十五岁的,一棵是三十三岁的。一棵种在二〇〇五年的夏天,一棵种在二〇二五年的冬天。一棵被风吹过、被雨打过、被人踩过,但它没有倒。另一棵也站起来了,还不够高,不够粗,根还不够深,但它在。它在他身边。他伸出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沿着掌纹往下淌。他把额头也贴上去,玻璃上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他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字——“林”。木字旁,最后一笔是捺,捺的末端向上翘。右边那个木,最后一笔是点。他看着这个在雾气上慢慢消失的字,看着它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水珠,从水珠变成什么都没有。“沉舟哥,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那扇玻璃能听到,大到那二十米的夜空能听到,大到对面那栋楼那扇拉着深灰色窗帘的窗户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