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浮上来,粘在他的下唇上,他用手指拈掉了。“他说,‘叔叔,你能帮我推一下自行车吗?我的车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那是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二六的,后座有一个夹子,夹不紧。我帮他把车推到医院,医生说要拍片,我帮他挂了号,付了钱。他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我问他,‘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我帮你打。’他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说,‘你这个腿怎么自己回去?’他说,‘我能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疼,也在忍别的。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麻烦。”老韩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看着陆沉舟。“后来我坚持要送他回去。他坐在我车的后座上,指路,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他指的路是对的,每一条街都说得上来,每一个路口都没有错。到了他家楼下,他下了车,单腿跳着上了台阶。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屿。’他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陆沉舟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在拇指上慢慢地绕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绕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测量时间的流逝。“后来呢?”陆沉舟问。“后来他腿好了之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办公室的号码,打过来,说‘叔叔,谢谢你的医药费,我会还你的’。我说不用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能请你吃饭吗?等我攒够钱。’我说好。他请我吃了一碗面,八块钱的牛肉面,在一家很小的店里。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数,数面条的根数,数牛肉的片数。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老韩停了一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岁月和案件磨损了很多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他走路的时候,右腿会轻微地往外偏。不是瘸,是骨裂愈合之后关节活动范围受限导致的代偿。这个步态,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搪瓷缸里茶叶梗在水面上轻轻碰撞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墙上那台挂钟的秒针在跳,一下,一下,一下。陆沉舟看着老韩,老韩看着陆沉舟。“这个江临也有。”老韩说。他没有问“你注意到了吗”,没有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用任何修饰词。他就是把那几个字放在桌面上。“我知道。”老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点破?”陆沉舟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又收回来了,像一个想要靠近但又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人。他看着桌上那排橘子味棒棒糖,看着那些被剥开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纸巾上的糖,看着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的细小的、金色的光。“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等的是‘林屿’,不是‘江临’。”老韩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片阳光从墙壁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从墙角消失不见了。久到搪瓷缸里的茶彻底凉了,水面不再有任何热气升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韩问。“不确定。”陆沉舟说,“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他在废弃厂房出现场的时候,提前到了,在现场待了四十分钟。他翻过封存的卷宗,知道那些不该出现在公开资料里的细节。他在会议上说‘献祭’,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他知道403病房的门牌号,知道墙上的刻字,知道那个逗号的位置。他弹钢琴的时候,走音的位置和林屿当年的录音一模一样。他说梦话的时候喊‘沉舟哥’。他在海边那块礁石上,说林屿当年喊的那句话,一字不差。”陆沉舟停了一下,把其中一根棒棒糖拿起来,在指间转着。“但这些都是线索,不是证据。他可以解释每一条。他研究过这个案子,卷宗里有细节。他看过现场照片,知道403病房的布局。他听过林屿的录音带,知道走音的位置。他的解释都站得住脚,没有漏洞。他做事很干净,干净到像是一个专业的人在做一份专业的工作。但有些东西是解释不了的——他的步态,他的恐惧,他看到那个六芒星时瞳孔的反应,他在403病房门口迈不动步子的样子。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卷宗里,不在任何照片里,不在任何录音带里。这些东西只属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