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也没有动。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那种太阳已经落下、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暧昧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暮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红圈上,落在那两只隔着一张空白a4纸的手上。老韩坐在技术科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居民楼,四楼左边老韩的回忆专案组成立之后,老韩没有搬进市局给他安排的办公室。他说他不需要办公室,给他一张桌子就行。阿苗把自己的工位让出了一半,在电脑旁边清出一块空地,放了一个老式的木质笔筒和一杯用搪瓷缸泡的浓茶。老韩坐在那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折叠椅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当年林屿案的卷宗复印件。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在纸面上抚一下,像在摸一个人的脸。陆沉舟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老韩坐在那里,花白的脑袋低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银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从这一页移到下一页。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的字。他没有打扰老韩,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下午四点,老韩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门没关,他敲在门框上,指节撞击木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老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的痕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淡然,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像一个人在回忆某件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一直记得的事时的表情。“有空吗?”陆沉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进来坐。”老韩走进来,在陆沉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陆沉舟。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搪瓷缸里茶叶沉到了杯底,水面上没有了任何涟漪。“二〇〇四年冬天。”老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久没有对人说过的故事,“林屿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天,是我送他去的医院。”陆沉舟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那天我在巡逻,接到报警说有个小孩在建设路摔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右腿膝盖以下全是血。他没有哭。旁边好几个大人围着他,问他家里电话,他不说。问他父母的名字,他也不说。他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我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团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火。那团火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受了伤、但他不在乎自己的伤、他在乎的是别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