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糖含进了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十八年前的味道是干净的、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甜。现在的甜里混着咖啡的苦,苦味从糖的表面渗进去,和糖的甜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含着那颗糖,把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让它在口腔里慢慢地化,让那些甜和苦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让它们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在那里烧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洞。陆沉舟看着他把糖含进嘴里。他的目光从江临的手指移到他的嘴唇,从他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移到那颗在口腔里滚动的、从脸颊的这边鼓到那边的糖。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紧到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正在慢慢回弹的压痕。“草莓味的。”陆沉舟说。“嗯。”“好吃吗?”江临含着糖,没有说话。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大到从“不是笑”变成了“有一点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时的表情。“和以前一样。”他说。陆沉舟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钥匙,那枚给江临的备用钥匙。钥匙还在,银色的,冰凉的,齿槽清晰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重新握住了方向盘。车驶下了高速公路匝道,汇入了市区的晚高峰车流。红绿灯、斑马线、行人、自行车、电动车,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高速公路上的那种安静彻底淹没了。陆沉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江临。他还含着那颗糖,脸颊鼓鼓的,像一个在偷吃糖的孩子。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59,58,57。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们没有去过那片海,没有站过那块礁石,没有说过那些话。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很紧。他的拇指在封面的硬纸板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按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痕。绿灯亮了。陆沉舟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穿过十字路口,朝市局的方向驶去。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杯架,把那杯洒了一半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苦的,带着一股纸杯的味道。他把咖啡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车停在市局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车顶上,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陆沉舟熄了火,拔了钥匙,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围墙。江临也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那颗糖已经化完了,糖的塑料棍还叼在嘴角,像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把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储物格里,和那些橘子味的糖纸放在一起。“陆沉舟。”“嗯。”“你说等我一辈子。”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停车场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江临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路灯的橘黄色的光在他瞳孔里形成的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痂。他的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浪还在,但已经不高了,风还在,但已经不大了。海水还是浑浊的,但你能看到天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记住了。”江临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灌进来,激得陆沉舟打了个哆嗦。江临把车门关上了,关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他的脚步声在停车场里渐渐远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轻的,稳的,有节奏的。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声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一个人终于确定了要去哪个方向之后的笃定。陆沉舟坐在车里,没有下车。他把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着它,想起江临叼着塑料棍的样子,想起他说“和以前一样”时嘴角那个弧度。他把塑料棍放进储物格里,和江临的那根放在一起。两根塑料棍并排躺着,一白一橙,像两条刚刚停下来的、还在喘气的小船。他下了车,锁了门,朝大楼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suv,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副驾驶的门关着,车窗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有一个人坐过的温度,还会冷,但不会那么快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