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我是技术员。勘察现场是我的本职工作。”过了几秒,她又打了一行字:“而且我不是翻垃圾桶,我是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顺便看到的。”小刘发了一个“行吧”的表情包。但阿苗的手指没有停。今天她的手指有自己的意志,它们要把所有攒了这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还有一件事。”她停了一下。这个事情是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的。因为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她想太多了,但她不想管了。“上次在废弃厂房那边不是下暴雨嘛。你们记得陆队的外套不见了,后来穿在江顾问身上吗?”小刘:“记得。”阿苗:“那天陆队的外套湿透了。他里面的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你们知道他有多怕冷,十一月的天,他穿一件t恤站在雨里,把外套给了江顾问。”老张发了一个“。”这次是三个句号。小刘:“可能是怕江顾问冷吧。正常同事之间也会这样。”阿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大到她的脸有点酸,但她没有收回去。“正常同事之间,会把刚脱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另一个人身上吗?”没有人回答。“而且那天回到局里之后,陆队的外套是江顾问叠好了还回去的。叠得很整齐,还压了一张纸条。我看到了。”小刘:“纸条上写的什么?”阿苗:“‘谢谢。洗过了。’就这几个字。但我注意到,陆队看完那张纸条之后,没有扔。他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她又补了一句:“和那些棒棒糖放在一起。”群里彻底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都在消化、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张完整的图画的安静。阿苗知道他们在拼,因为她自己也在拼。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拼得差不多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私信。小刘发的。“阿苗,你是不是嗑他们?”阿苗看着这条私信,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捂着嘴的笑,是真实的、从喉咙里出来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噼里啪啦的笑。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技术科里回荡,撞在那些铁皮柜和电脑屏幕上。她的手指打字如飞。“你不嗑?”小刘:“我没说。”阿苗:“你上次在群里发‘好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小刘沉默了两秒,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不是反驳,是默认。阿苗靠在椅背上,双手举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群里那些消息,看着自己发出的那一行一行的字,看着那些文字记录下的、她用自己的眼睛和心感受到的东西。她的工作是用摄像头和代码去捕捉那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去处理那些模糊的、放大的、经过多层算法优化的图像,从一片马赛克里还原出一张脸,从一段噪点里还原出一个声音。她在这两个人之间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她在处理那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被藏在抽屉里的纸条。她在从这些微小的、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信号里,还原出一张完整的图。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黑色的,模糊的,被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她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我还没看到全部。但我快了。”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热到她在十一月的夜晚里穿着单薄的卫衣,坐在没有开空调的技术科里,一点都不觉得冷。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鼠标,点开了监控软件。她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她还要把那辆灰色面包车的车牌号从模糊的画面里还原出来。但她的心不在那辆面包车上,她的心在那条走廊里,在那些叠在一起的影子里,在那棵被关在门里面、还没有长出来的树上。江临选的餐馆在一条老街上,离市局不远,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街很窄,两旁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涂料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墨绿色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里安静地趴着。餐馆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张私房菜”五个字,灯箱坏了两个,只剩下“老张”和“菜”还亮着,中间两个字的灯泡灭了,在夜色中留下两团黑洞洞的、方形的缺口。老板娘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的胸口位置有一个褪色的商标,看不清是什么牌子。她看到江临,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来了?位子给你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