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伸出手,把那根棒棒糖拿起来。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没有剥开,放在了桌上,放在了自己的杯子旁边。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和上次给江临的那把一模一样。银色的,新的,齿槽清晰。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从台灯的光圈里推到江临那一边。上一次他给了一把,这次他给了我请你吃顿饭吧案件暂时告一段落。周远被放了,但专案组没有散。沈鹤亭的档案像一颗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表面的淤泥冲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纹理和裂纹。那些纹理指向一个方向——他还活着。那些裂纹通向一个地点——海滨城精神病院。但精神病院已经关了,人去楼空,只有墙上的刻字和走廊里的灰尘。线索断了,像一根绳子从中间被人剪断了,两端垂在空气中,这边摸不到那边,那边看不到这边。陆沉舟把这段日子积压的报告写完了,把沈鹤亭的资料整理归档了,把从汽修厂拷回来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完了。屏幕上的画面在深夜里闪动,灰白色的,没有声音,像一部没有配乐的黑白电影。他看到了一辆车,灰色的,车牌号模糊,出现在画面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驶出了画面。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跟踪他们的那辆面包车,但他把它截了图,放进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沈鹤亭”。江临也把这段日子落下的工作补完了。他把侧写报告重新梳理了一遍,补充了几个新的分析维度,用红笔在关键处做了标注,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他把403病房的那段经历写进了工作笔记,不是以“我”的口吻,是以“受害者”的口吻。他用第三人称,用“林屿”这个名字,用那些他花了十八年学会的、把自己和那个十五岁少年分离开的叙述方式。他写完之后,把那几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锁进了抽屉深处。钥匙放在抽屉的角落,被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压着。两个人在这段日子里很少说话。不是冷战,不是回避,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积蓄力量的状态。像两块被埋在同一个院子里的石头,上面的土很厚,没有人看得到它们,但它们知道彼此在那里。因为每一次下雨,雨水会渗进土里,流过它们之间的缝隙,把它们的温度交换一下。傍晚六点,江临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门是开着的,他敲在门框上,指节撞击木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江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像是用水抹过了,刘海用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固定在额头右侧,露出整张脸。他的脸上有一种陆沉舟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之后,那种不用再想“要不要做”的放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轮廓比左手鼓一些,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也许不是。“陆队,晚上有空吗?”“有空。”陆沉舟合上文件夹,把笔插回笔筒,关掉了台灯。台灯熄灭的瞬间,光圈从桌面上消失了,办公室里暗了一截,只剩下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漫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不规则的梯形。“我请你吃顿饭吧。”江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没有再说话,没有回头确认陆沉舟有没有跟上来。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节奏均匀。陆沉舟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兜,跟了上去。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落在江临影子的尾部,两个影子连在一起了。技术科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阿苗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从里面走出来,打算去水房加点茶叶。她走到门口,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从重案组的方向朝楼梯口走去。前面的穿着深灰色薄毛衣,步子不快不慢;后面的穿着黑色夹克,跟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她没有看错,影子叠在了一起。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前面那个影子的尾部被后面那个影子的头部覆盖了,像一个正在被擦掉的、还没有擦完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