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真查起来她也不怕被株连下狱。
但眼下她怕的是有人多嘴多舌,把“姓崔的在骡马市买驴”这话传进坊间,引来衙门的盘问。一旦被绊住脚,后面那一连串的计划,就全都要搁浅了。
牙人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笑声也自然,终于松下了绷紧的肩头,转回身去,笔尖重新落上纸面,嘴里嘟嘟囔囔地找补,“嗐,怪我这张破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姑娘别往心里去,咱这就写契。”
落完最后一笔,牙人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将契书递过来。
琳琅接过去,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确认银两数目、牲口毛色齿岁、附属物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才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
牙人收了银,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递给琳琅,“鞭子拿好。草料和板车,我现在去库房搬。”
他说这些话时嘴角抽了抽。
显然,那五十斤草料加一套板车,搁谁身上都得心疼半天。
琳琅也不客气,利落地接过鞭子,转身就往驴圈走。
身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地飘进耳朵里。
“姓崔……哪个崔?”
“嗐,同姓的多着呢,犯官家的女眷早就该收押入狱了,哪还能在街上晃荡?别瞎寻思。”
“倒也是,这丫头说话办事利索得很,瞧着也没管家小姐那股子细嫩劲儿,怕是做惯了粗活儿的……”
琳琅听着这些话,脚步不停。
她走进驴圈,那头驴正甩着尾巴啃槽沿上剩的干草。
见她过来,抬头打了个响鼻,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倒不怕生。
琳琅抚了抚它的脖颈,掌心贴着那层滑亮的皮毛,低声说了句:“往后你跟我了,给你起个名儿,就叫‘崔大黑’,好不好?”
崔、大、黑!
这名字一听就彪,希望大黑这一路能多使点劲儿,和她一起顺利走到岭南……
驴子听不懂人话,只管拿鼻头拱她的袖口,似乎在找吃的。
琳琅解下缰绳牵驴出来时,牙人已经指挥着长工抬来了草料和板车。
她走过去细细瞧着。
草料专门挑了晒得干透、颜色黄中带青的,凑够五十斤捆成两扎;板车则选了一辆旧榆木的,车架扎实,轮轴刚上过油,推起来不响不晃。
牙人看着她挑东西那副仔细劲儿,忍不住别过脸去,和同僚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周围哪家的闺女,养得这般精明。”
等草料和板车挨个儿安置妥当,前后花了又小半个时辰。待她赶驴上路时,半个日头沉入了天际。
沿着骡马市侧街巷子出去,她没有往人多热闹的御街挤,反而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些后墙和半掩的木门,偶尔有猫从墙头窜过去,瓦片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驴有了,车有了,草料够撑一阵子,就差备粮了。
明日午时主家大人就得掉脑袋,保不准舅舅、舅母他们下午就得出京。
时间太紧、太赶。
她寻了家落脚的驿站,交代小二好生看顾崔大黑后,又拎了一大桶清水搁在槽边,这才合衣躺下。
鸡鸣头声,她就翻身起床了。
心里积的事儿太多了,她睡不稳,也就浅浅眯了两个时辰。
街上的梆子声还没敲完,琳琅就已经缩着脖子,蹲在了粮铺门口。
天空黑黢黢的,只有耗子在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蹿来蹿去。
一只灰毛耗子跳上她的脚背,她只是愣了一下,神情麻木得似乎失去了灵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
“姑娘?”一盏灯笼走近,说话的是粮铺的管事,“姑娘,这么早就来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