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浓雾比看上去更深。戴璟朗花线探入雾层的时候,线身末梢的彩色纹路同时暗了一度,像灯泡电压被拉低。他往前又走了几步,靴底踩到的地面从碎青石变成了某种软质的、微微回弹的东西,像踩在一张浸过水的厚毡子上。
"别分开。"他说。
话音刚落,浓雾从两侧翻涌合拢。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四个人之间隔了一堵半透明的灰蓝雾墙。沈诓的轮廓在雾墙后面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暗影,陆烈的沉黑破雾也只闪了一下就被雾墙切断了视线连接。陈瑾潞在戴璟朗右手方向不到一臂的位置,他的辨伪雾丝还能穿过雾层碰到她手腕的暖光。
"陆烈?"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沈诓那边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响动——像脚尖踢到了什么空心的东西。然后也安静了。
雾墙在持续加厚。戴璟朗的辨伪雾丝能穿透的深度在缩减,从原来的三丈缩到两丈,再缩到一丈。他朝陈瑾潞的方向靠了半步,花线在他手腕上绷紧了又松开,像在频率极快地抽动。
"你右手边有什么。"他问。
陈瑾潞的奶白柔光在雾墙另一侧晃了一下。"一面墙。灰砖的,上面贴着——"
她停住了。
"贴着什么。"
"照片。"她的声音变了一度,那种温软平稳的腔调底下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黑白照片。一个小孩站在枣树底下,抱着一个布娃娃。照片底下写着日期。纪年对不上,是墟雾纪年以前的旧历……"
戴璟朗的辨伪雾丝从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某种东西——她在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安魂光的频率忽然跳了一拍,幅度很小但被记录下来了。那照片里的人她认识。
"不要碰那面墙。"他说,语速极快,"往回走,朝我的方向退,三步。"
陈瑾潞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来。两步,三步。她退到第四步的时候,戴璟朗的辨伪雾丝终于重新触到了她的手腕。他把雾丝缠上去拉紧,陈瑾潞绕过雾墙的边缘出现在他视野里。她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层,嘴唇抿着,右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她说,声音低下去,"三四岁的样子。那棵枣树,是村口那棵。我娘抱着我照的。"
戴璟朗没有追问。他将辨伪雾丝重新探向四周,发现整个区域的雾层结构已经变了——原先那种无方向的灰蓝墟雾变成了一种有规则走向的格状结构,像一张被撑开的网。每一个格子里都夹着一张陈瑾潞小时候的照片,排列整齐,间距相等,像档案柜里的索引卡片。
"白执提前在这里放了东西。"他收回雾丝,花线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半,"他算到我们会走这条路。这面墙不是副本,是陷阱。"
正前方的雾层中忽然亮起一盏惨白的灯笼。光色冰冷刺眼,毫无温度。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东西——一个壳人,但比之前见到的所有壳人都大了一圈,后颈那块凹陷更大,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熔过。它的嘴腔里没有灰白雾絮旋转,而是立着一根细长的白色丝线,线的一端连着它自己的舌根位置,另一端隐入头顶的雾层深处,看不到尽头。
这根线的另一端,牵着某个人。
壳人迈了一步。它的脚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整片雾层格子里的照片在同一瞬间同时被吹动了,像在翻页。每一张照片翻过去之后,背面露出来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一个小孩的背影,蹲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块青砖。
陆烈的沉黑破雾从右侧轰地炸开。他从雾墙里撞出来的时候肩背的破雾纹路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整个人携着一股暴烈的冲击力正面扑向那个壳人。沉黑雾束在他拳面上凝成一团,砸在壳人的胸口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壳人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