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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第1页）

黑暗里最先回来的不是光，是声音。

木地板上的拖行声停了，换成了另一种动静——人的指甲在漆面上刮，很慢，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有人在绕着圈走，每一步都踩准了戏台底板的某块活板，一踩一吱呀。

陆烈维持着屏障的姿态，没有动。他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混着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成了唯一的参照物。但他能感觉到，护在身后的戴璟朗正在动——左手搭着他的后肩，指尖隔着衣料传递出细微的蓝雾震颤，像敲摩斯电码。

三短，一长，再一短。

陆烈不认识摩斯电码，但他认得这个频率——戴璟朗在告诉他有东西在引导方向。他侧过半个身位，把屏障的主力防区从正前方转向右后方。几乎是同时，右手边的黑暗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像一摞瓷碗从桌沿滚落。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灯笼的烛火，是台上皮影幕布后方透出来的。那光很薄，暖白带着一点浅淡的奶色，从红绸幔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刺眼，但足够把整座戏楼的黑影勾勒出轮廓。

陆烈看清了周围——太师椅还立在台前正中，但椅面已经被推转了四十五度角，椅腿在地上拖出半圈凌乱的弧线。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碎瓷片，从形状看像是茶碗。而台口的红绸幔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纵向的裂口，裂口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

"左边，"戴璟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不急，"裂口后面能走。"

陆烈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去拨那道裂口——绸面烧脆了，一碰就簌簌掉渣。裂口后头不是皮影幕布，而是一条向下的窄梯，木头台阶又陡又窄，两侧没有扶手。暖白的光就是从梯子底下漫上来的，像深水里的月亮。

"你先下，"戴璟朗说，"我断后。"

陆烈没有推让。他侧身挤进那道裂口，肩膀把残破的绸幔又蹭开了一截，然后踩着窄梯往下走。梯子很长，走了七八级拐个弯，再走七八级再拐，螺旋向下，像踩着一根巨大的螺丝钉往地心钻。

戴璟朗跟在后面，指尖残留的蓝雾已经暗淡下来，但他袖口里那团从陆烈记忆里剥离的灰雾碎片还在跳动——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某种趋光的虫。

到最底下的时候，空间骤然撑开了。

是一间后台。地方不大，四壁糊着旧报纸，报上的日期字迹洇得只剩年份可辨，看着像是几十年前的版面。正中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面上的镜子碎了，裂纹从中心呈蛛网状蔓延，但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戴虎头帽的小孩蹲在枣树下砸青枣，安静地，一遍又一遍。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偏过头来看他们，动作很慢，像刚从一场很长的睡眠里醒来。她的头发用一根奶白色的雾丝带松松挽着，眉眼温软，五官不算很明艳，但看着让人心里往下沉一沉，踏实。她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暖白柔光薄雾，跟梯子底下的光源是一样的质地，干净得像雾里唯一没被灰沾过的部分。

"你们是——"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听到锣声进来的？"

陆烈没有回答，先往后侧了半步，确认戴璟朗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才重新站直。

戴璟朗从陆烈肩后探出半张脸来，打量了她两息。视线在她发间那根奶白雾丝带上停了一拍，又落回她脸上。

"梳妆台的镜子，"他说，"碎之前对着的是台口方向。你是从前面进来，把镜子打碎了，然后走的这边。"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被梳妆台上的暖白烛光衬出一点难以形容的柔度。

"你是辨伪天赋的。"

"戴璟朗。"他说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