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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场第一折（第1页）

戏楼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中空挑高，顶梁悬着十几盏油纸灯笼，烛火是冷的，青白，把台下的长条木凳照出一排排整齐的暗影子。

没有观众。

正中一张太师椅，孤零零摆在第一排正对台口的位置，椅面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戴璟朗走过去，拿指腹蹭了一下——灰底下的漆是新的，泛着刚刷上不久的腻光。他用两指捻了捻灰，送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是灰。

"别碰。"陆烈在他身后低声道，嗓音带着还没完全散尽的戾气余韵，"这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陆烈皱眉，目光扫过整座戏楼的四面墙壁——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的是福禄寿三星，但三张脸全被什么刮过，五官模糊成一团粉色的纸屑。台口两侧各立着一根黑漆柱子，柱身缠着红绸，绸面上用金线绣着四字戏名。

戴璟朗走过去看那戏名。

金线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拿不惯针。《砸枣记》。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烈。陆烈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下颌线绷得很紧，小臂上的破雾纹路在暗处隐隐跳动，像被什么勾住了弦。

"你编的？"陆烈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没藏好的警惕。

"不是。"戴璟朗收回视线，语气很平，"副本拿了你那块记忆做了皮影戏的底本。我剥开它的时候，雾已经记住了。"

"……你能拦着？"

"能，但我没拦。"

陆烈的拳头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吸了一口气，往台下那张太师椅走过去，脚步比刚才沉了些。他在椅前站定，背对着戴璟朗，肩膀绷出两道硬朗的棱线。

"坐不坐？"

"你坐，"戴璟朗绕到后排的长凳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得像来听大戏的闲人，"第一排正中的位子，是留给给你写剧本的人坐的。"

陆烈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太师椅触到实物的瞬间，戏台上的灯笼一齐暗了一息。红绸幔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头一方窄小的皮影幕布，白绢泛旧，四角用铜钉绷紧，幕布上已经映出了一只小小的皮影人。那影子一尺来高，戴着虎头帽，身形矮墩墩的，手里攥着半块青砖。

锣声又响了一声。这次的音更闷，像从戏台底下传上来的。

皮影人动了。它低着头，一下一下把什么东西往砖上砸。幕布上的画面切得很细——地上落了一摊碎果子，汁水洇进黄土，颜色暗青。皮影人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砸得瓷实，小小的肩膀跟着上下起伏。

陆烈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但戴璟朗从后排能看到他的后颈——那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暗色雾翳，从衣领底下渗出来，像什么被压着的东西在往外爬。

"陆烈。"戴璟朗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看幕布的左上角。"

陆烈的视线没动，几息之后才缓慢地偏了过去。幕布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指甲划出来的，裂痕边缘浮着一圈浅淡的暖白色——那色泽跟整座戏楼里的冷青灰完全不同，暖的，柔的，像烛火隔着纱布透出来的光。

"这副本有其他人进来过，"戴璟朗说，"被人撕开过一道缝，又合上了。合得不紧。"

陆烈盯着那道暖白痕迹看了两息，后颈的暗色雾翳慢慢沉了回去。他吐出一口浊气，肩背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