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老太太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支路。菜市场的布局像一把被人反复折叠过的破扇子,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地面永远湿滑,头顶的灯管永远在闪。但她走得很熟,左拐、右拐、再左拐,偶尔停下来等我一秒,然后又继续往前。
路上经过的摊位渐渐变少了。灯光也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昏黄,像是电压不足,又像是这一带的灯泡年久失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泡菜缸里发酵过了头。
“到了。”她说。
她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下。面前是一堵水泥墙,灰扑扑的,墙面上布满裂缝,裂缝里长出一簇簇黑色的霉菌。墙角堆着十几个黑色的塑料桶,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里面的液体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上当了。
这地方根本没有摊位,也没有小票。这是个死角。如果我现在往回跑,她拦不住我。但我没动。因为那十几个塑料桶里,有一个的盖子正在轻微地上下颤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别怕。”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我老太婆害你做什么?你身上又没什么肉。”
她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很充分的理由。一个连油水都没有的丧尸,在鬼怪眼里就跟半包过了期的方便面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来。”她走到最里面那个塑料桶旁边,朝我招了招手,“看看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越靠近,那股酸腐味就越浓,浓得像把一整座垃圾堆压缩成了液体,然后灌进我的鼻腔里。我低下头,朝桶里看去。
桶里面泡着东西。
是一沓纸。很薄,巴掌大小,一张叠着一张。被泡在那种黄绿色的液体里,像是一大把被水浸透的豆腐皮。但纸面上的字还在。印刷体的字,很小,从液体的折射中看不太清楚,只隐隐辨认出几个字:
“新鲜的菜市场——购物小票”。
“这些就是票。”老太婆蹲在桶边,把一只干枯的手伸进液体里,慢慢搅了搅。那些纸片随着她的动作在水中翻动,像一群没有眼睛的小鱼。
“这些票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她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指了指远处出口的方向。
“每做成一笔买卖,公平秤都会吐票。”她说,“票上记着账。谁买了什么,拿什么换的,记得明明白白。人拿着票,才能过秤,才能从正门出去。可这市场里有多少人能走到秤跟前?半道上就没了。人没了,票就没人领。没人领的票,不会凭空消失。公平秤下面有一道水槽,票会顺着槽里的水往地下走,一直流到暗河里。暗河又经过这一带。我在下水口张了个细网,一张一张捞。捞上来的,就泡在这桶里。”
“这桶里的水又是什么?”
“不是水。”她摇摇头,用指尖挑起一滴黄绿色的液体,举到我面前。那滴液体在她指尖上不住地颤动,像活的一样。“是水槽里的原浆。公平秤底下那水,和这市场里面到处流的水不一样。那是过秤的时候从人身上滤下来的。什么人的都有。你想想,一张票离了那水,能撑多久?放在外头风一吹,三分钟就化成灰。只有泡在原浆里,票面上的字才不散,规矩才不散。”
我盯着那桶里翻动的纸片,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这么说,你现在要送我一张?”我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舔干净了手指,然后把手插回袖子里。她没看我,而是看着桶里的那些小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的票不白给。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丢的那只手。”她转过头,灰色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是不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儿?我告诉你,它被水冲进了菜市场的冷库。”
“冷库?”
“在肉类区的后面。很多人以为那里只是屠夫们存肉的地方。其实不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气,“冷库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不放肉,放的是所有从顾客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手指、耳朵、舌头、眼珠、指甲、牙……还有一整条一整条的手和脚,都用钩子挂在横梁上。哪家铺子缺货了,就去冷库领。领什么,就补在什么摊位上。”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的手也在里面。”她说,“挂着。还没分下去。你要是去得快,说不定还能拿回来。”
“你要我帮你拿什么?”我直截了当。
她又笑了。这回我看清了她嘴里的样子。她没有舌头。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一截短短的、暗红色的舌根,在喉咙口微微翕动。她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我要一只耳朵。”她说,“左边耳朵。上面有一颗朱砂痣。耳垂上有个旧耳洞。你到了冷库,看到挂耳朵的地方,一排一排全是左耳朵和右耳朵,分开挂的。你去把那只左边带朱砂痣的找出来,给我带回来。”
“谁的耳朵?”
“我儿子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很新鲜。
我沉默了一下。她那双小眼睛一直盯着我,不闪不避,一点光泽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儿子也在这个市场里?”我问。
“在。”她说,“但你别管。你只帮我拿耳朵。你把耳朵带回来,我就给你票。”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耳朵就反悔?”
“老太婆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就靠一口一口的泡菜水续着命。”她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响动,“我要想坑你,刚才随便往哪个摊主那儿一指,你现在就已经被剁成块了。还轮得到你跟我谈条件?”
这话不中听,但确实有道理。我现在没有什么谈判筹码。要么答应她,要么自己另想办法。而“另想办法”在这个市场里往往等于“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