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进来的。
这是我站在菜市场入口处,被十几个屠夫同时行注目礼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些屠夫长得都不一样。有的高得像一堵墙,脖子粗短,脸上横肉堆叠;有的瘦成一把骨头,围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挑着块黑布;有的脸上干干净净像个教书先生,有的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咬合肌和半截牙床。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审视一块刚卸下车的肉,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我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上。
我后背贴墙,把购物袋横在身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买东西的顾客,而不是送货上门的食材。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最靠近我的那个屠夫,就是把刀停在砧板上那个,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轻而细,和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像一把细小的刀片贴着你的耳膜慢慢划过去。
“新来的。”
这回不是疑问句了。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自然:“对,来买点东西。”
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准确地说,是他的左眼珠动了一下,右眼珠还停在原处,直勾勾地盯着我断掉的右臂。过了两秒,右眼珠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像一颗泡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球。
“来买点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逛逛。”
他又笑了。那张宽大的脸像一块被划开口子的生肉,裂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组织纹理。他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但没有露出一颗牙。我看不清他嘴里到底是什么颜色,因为那里面太黑了。
“慢慢逛。”他说,“时间还早。”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举起菜刀,狠狠地剁了下去。砧板上的肉块被一分为二,有暗色的液体飞溅出来,几滴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洇开一小团红黑色的花。
其他屠夫也陆陆续续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干活。剁肉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永远重复同一小节的鼓队。哒、哒、哒。咚。咚。咚。高低错落,节奏凌乱,却有一种奇异的同步感,好像他们剁的其实是同一块肉。
我贴着墙根,慢慢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群正在进食的猛兽身边慢慢退开。每一步都要轻,要慢,要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虽然我很清楚,在一群屠夫眼里,一只落单的丧尸简直就是一碗端上桌的红烧肉。
离开肉类区的范围后,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墙站住,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右臂在抖。不是肌肉的抖,是骨头在里面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断口处试图往外钻。我用手按住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是上次受伤之后落下的毛病,只要一紧张,断臂就会这样。
“规则二:每个摊位都有一位摊主。摊主不会离开自己的摊位,也不会到别的摊位去。如果你看到有摊主在别的摊位前停留,请看好,那不是摊主。”
我默念了一遍规则二。那条我早在进入副本时就接收到的播报信息此刻像过电影一样,自动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每条规则都还在,一字不落地记得。这种记忆方式很古怪,就像有人把规则写在了我脑子里,不想知道都不行。
我数了数,一共十条规则。
十条。商场的规则是七条,这里十条。而且从内容上看,每一条的杀伤力都不小。规则之间互相嵌套、互相矛盾的地方一眼看不出多少,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我正想再理一遍思路,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干枯的手。
那手很小,肤色灰黑,指节像老树的枝桠。它摊在我面前,掌心里放着三颗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梅子,仔细一看,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试吃吗?不要钱的。”
我偏过头。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摊位。就挨着我靠墙站的地方,不到半米远,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黑压压的,全是那种梅子一样的东西,泡在浑浊的液体里,偶尔有几颗会自己浮起来,又沉下去。
摊主是一个小老太太。说她是人也不太准确。她的脸干得像是用旧报纸糊的,眼皮往下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睛。只能从两条细缝里看到两点灰白色的光,亮得渗人。她穿着不知道从哪个朝代传下来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缩在摊位后面,和那排玻璃罐子融为一体。
“不要钱的。”她又说了一遍,手又往前伸了伸,掌心那三颗“梅子”差点怼到我脸上。
我看了看她。根据区域划分,这里应该是干货区的外围。林北说过,这个副本里什么都不可信,越便宜的东西越贵,越热情的人越要警惕。
“谢谢,我不饿。”我说。
她的眼缝稍微撑大了一点,两盏灰白色的光上下扫了我一遍,最后停在我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上。
“你丢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臂。
“你丢了一样东西。”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慢,像含着一口沙子说话,“但你没有发现。它还在市场里,被摆在一个很冷的地方,等着你来拿。”
我没说话。
她的手掌收回去了,把那三颗“梅子”放进嘴里,一颗接一颗地嚼。嚼着嚼着,她的嘴巴里面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是什么硬壳被咬开,里面的东西还在爬。她一边嚼,一边用那双灰色的小眼睛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