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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有茧(第2页)

回家时,她把纸包放在桌上。“今天四个人分。”她说。

元爷看了一眼:“你自己留着不好?”

“留着也是一个人吃。”二姐把纸揭开,“一起吃,甜一点。”

元娘没有拦。她把点心掰成小块,先给三妹,再给元爷,给大姐,最后给二姐。顺序还在,可这一回,桌上多出来的不是稀,是甜。

三妹含着点心,眼睛弯起来:“像过年。”

“哪能跟过年比。”大姐说,却也咬了一口。

元爷吃得很慢。吃完,他只说:“下回别买了。”

二姐“嗯”。她知道父亲不是不领情,是习惯把暖意压回去。可那一点甜,已经进了每个人嘴里。

夜校是厂里办的。教室在仓库改的房子里,灯昏,蚊子多。教算术的老师傅退休返聘,嗓子哑,板书却清。二姐每堂必到。有一回加班误了,次日午饭都省下来补抄笔记。

同组有个女孩叫秀兰,字认不全,数算得慢。第一次测验,她把卷子捏出了汗。二姐下班后在工位旁等她,把炉边那些年写熟的路子又讲了一遍。

“你不回家?”秀兰问。

“讲完回。”

“你家里不等?”

二姐想了想:“没事儿。”

秀兰的眼圈红了,她把二姐用过的那支短铅笔借去用了一周,还的时候,笔头更短,缠布却换了新的。

“我姐给缠的。”秀兰说,“她说,借人家的东西,要好好还。”

二姐接过笔,点点头。

蓝皮本又订了新的一册。旧的那本夹着巧巧的信,纸边磨毛了。二姐有时在夜校课后给巧巧写信,写厂里的铃声,写手套,写点心,也写“绳还在”。回信不齐,有时隔两个月才来一封,字里带着土腥气。有一封写:“听说你进厂了。比我强。我这儿也能吃饱,就是夜里冷。”

二姐把信读给三妹听。三妹听完,说:“你回她,就说我们都好好干。”

“好。”

入冬,大姨来了一次。人更瘦,走路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件改瘦的旧制服外衣,线脚细,显然是她一针针拆了再缝的。

“厂里穿,比花衣服合适。”大姨说,“我不能常来。街道上也忙。”

二姐接过衣服。衣服上有一点樟脑味,还有一种久封的干。大姨看她胸前的厂牌,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好好干。别惹事。”

她没有提推荐,没有提大学,没有提雪夜。临走时,只往二姐口袋里塞了一块硬糖。糖纸旧了,粘在一起。

二姐想起枕头下那块化了形的糖。这一次她没有藏,当晚就剥开,分成几小块——妈、爸、大姐、三妹,自己含了糖纸上残留的一点甜。炉火里,糖纸蜷成黑。

茧是慢慢长起来的。左手食指外侧一道,捆绳留下的;右手虎口一片,搬箱磨的;指尖细小的裂口,冬夜风干的。二姐有时在灯下看自己的手,看不出什么好看,却觉得踏实。

元娘有一回抓住她的手,摸了摸茧,说:“有茧好。有茧,说明你不是空着手过日子。”

二姐问:“妈,你手上的茧呢?”

元娘把手伸开。掌心、指节、虎口,旧茧叠着新茧,像一张磨了多年的地图。

“我的茧,是锅和盆。”元娘说,“你的茧,是厂和绳。不一样。”二姐点头。

夜里,她把厂牌摘下来,放在枕边。蓝皮本、巧巧的信、补过的手套、大姨的外衣,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待着。

窗外风过胡同,带着海河远处的潮。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有大学,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她只知道,这一年,她的名字写进了徒工名册;她的手有了茧;她把第一笔钱分出去一半,又把一点甜分回桌上。课可以停,名单也可以漏。手上的茧却不会骗人。那是她自己磨出来的,也是许多人把她推到绳前、箱前、灯前以后,一点点长出来的。

二姐把手收进被窝。茧轻轻蹭着布面,像一句不用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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