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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之外（第2页）

“人家肯听半句。半句也是人情。人情以后要还。”

“那就还。”元娘说，“先把孩子按住。”

“不是按住。”元爷纠正，像在对自己说，“是暂时往后靠了靠。厂里明年或许要人，学徒。不能打包票。”

“那就行。”

二姐躺在外间，把被子拉到鼻尖。

早饭时，元爷看着她：“你暂时不去。”

二姐抬头。

“去了的人，不是不行。”元爷说得很慢，“是家里没能按在这儿。你记住这一点。别在外头说谁走了活该，也别说自己命好。”

二姐轻轻“嗯”。

大姐忽然放下筷子：“我结婚的事，再往后放放。社里加班，我多挣点。”

元娘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你自己的事，别全砸里头。”

大姐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不砸，我也走不远。二姐要是真能留下进厂，往后家里也能松一点。”

三妹小声说：“我反正去不了。我身体状况写在纸上，谁要？”她说完自己先愣住，又补一句，“我是说，名额别费在我身上。”

屋里静了片刻。

二姐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三妹手指照旧按在胸口，那是她的记号。二姐想说谢谢，没说出口。谢谢太轻，也太像把妹妹的病当成了台阶。

她只伸手，把三妹碗里凉了的粥往炉边挪近一点：“再热热。”三妹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名单没有马上贴出来。胡同里却天天有人传：谁家孩子定了去黑龙江，谁家走了静海，谁家托人进了厂。真假掺着，传到元家，只剩渣。二姐仍旧去学校看有没有课。课少，人更少。墙上的纸旧了又新，新了又破。

她把更多时间放在炉边。蓝皮本又厚了一点，硬顶着封皮，像是攒了不少没说完的话。夜校还没有，厂牌还没有，可她已经开始学着写书信的格式。写给巧巧的第一封信很短：

巧巧：

你好！绳我留着。你说回来再跳。

信写完，她读给三妹听。三妹听完，说：“再写一句’等你’。”

二姐想了想，补在最后。

信寄出后，很久没有回音。二姐每回经过邮局门口，都要看一眼，像指望那扇小窗忽然打开。元娘见她这样，只说：“寄了就行。收到收不到，心到了。”

终于有一天，韩婶敲门，把一封皱巴巴的信塞进来。

“你的。”她说，“乡下转了两道，才到。”

二姐拆开。纸上有泥点子，字比以前更歪：

二姐：你好！

绳你先留着，你先自己跳。

二姐把信读了两遍，又读给三妹听。三妹听完，眼圈红了，却笑：“她也不会写信。”

“嗯。”

二姐把信夹进蓝皮本，和地址放在一起。

入冬前，街道那边的说法渐渐稳了。元爷在晚饭时说：“她的名字，暂时不在下乡名单上。明年看厂里招不招学徒。”元娘盛粥的手稳了稳：“知道了。”

大姐问：“还要再求人吗？”

“求过的，就先记着。”元爷说，“人情不是一锤子。往后有机会，人家的事，咱们也得伸手。”二姐听着，把这句话悄悄记下。

夜里，她摸到门后空出来的钉子。绳不在钉上。它在枕头下，和巧巧的信躺在一处。她把绳绕在手掌上，绕了一圈，又放开。窗外有风，吹过院墙，带着一点冷。二姐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年厂门会不会开，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留下。她只是把绳又往手心里收紧了一点，才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