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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起字来（第1页）

1966年入夏以后，学校的墙忽然变得比课本还厚。原先贴通知的那一面，一层一层糊上了新纸。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有的红，有的黑。风一过，纸边啪啪地响，像有人躲在墙后头拍手。

二姐还不认得全部。她只认得几个总会出现的字：革、反、打、派，还有自己的学校名字。那些字大得吓人，一笔一画像是拿棍子戳上去的。有人站在墙边念，有人围着看，也有人踩着砖头，伸长脖子往最上头瞧。

巧巧最爱往人堆里钻。“二姐，你看这个。”她扯着二姐的袖子，把她往前拉，“这个人是不是咱们以前见过？上回还来给咱们上过课。”

二姐没动。她看见那张纸上有个名字，像是老师的，又不太敢认。纸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一张更旧的，墨迹已经被雨洇开。

早上出门前，元娘说过一句话：“到学校，少说话。墙上的字，看，别用手指。”

二姐把手缩进袖口，说：“我不看了。”

巧巧回头看她：“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不是小。”二姐说。

“那是什么？”

二姐答不上来。她只是转身往教室走。可教室里也不像从前了。

黑板擦得很干净，课桌却歪歪扭扭。前排少了两个人，没人说他们去哪儿。老师进门时，手里没拿课本，只拿了一叠纸。他站在讲台后面，先看了全班一眼，才说：“今天……先不讲课。”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老师把纸放下，又说：“大家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没有老师同意，不许乱跑，不许到处写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二姐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课上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喊口号。声音从操场那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窗边几个男孩子坐不住，伸头往外看。

“出去看看吧。”有人说。

“别去了。”另一个人说，“刚才高年级的人都过去了。”

二姐没接话，把半截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想起元娘的话，没动。

不一会儿，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高年级学生，胳膊上都别着红布条。他们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

“谁字写得好？”其中一个问。

没人出声。

那人又问：“谁字写得好？出来帮着抄几张。”

前排有人回头，目光落在二姐身上。

二姐的字并不算多好，只是她写作业时总一笔一画，不愿意潦草。她刚想低头，外头忽然有人喊她。声音从校门方向传来，又亮又急。

二姐一愣，跑到窗边。铁栅栏外站着大姐，胳膊上挎着一个旧布包，额头都是汗。她像是一路跑来的，见二姐探头，立刻又喊：“妈叫你回家！”

教室里的人都看过去。那个戴红布条的高年级学生皱眉：“现在还没放学。”

大姐隔着栅栏说：“家里有事。让她回去。”

二姐抱起书包。书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一下，她一时没系好。

“去吧。”老师忽然说。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一下。

二姐背上书包，快步出了教室。经过墙边时，巧巧还在人群外头踮脚，见她要走，忙问：“你真回去啊？”

“嗯。”

“下午还来不来？”

二姐没有答，只跟着大姐出了校门。

走出一段，大姐才放慢脚步。“妈真叫我回来？”二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