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玩?”
二姐不语。
“那你老不说话。跳也跳,转也转,完了就走,跟借来的似的。学校里也是,下课你就走。”
二姐不知道怎么答。别人肩膀挨肩膀笑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中间隔着什么。隔着家里的粥、炉子、三妹的咳,那些不能跟外院孩子讲的事。讲多了像诉苦,讲少了又插不进话。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声音低,“我就是……不太会。”
巧巧眨眨眼,似懂非懂,把绳往她手里一塞:“那这绳先放你们家。明天你带着。带来就说明你还来。”
二姐想推,巧巧已经跑了,辫子一颠一颠,跑远了还回头喊:“明天别忘了!”
二姐拎着那根旧布绳,站了好一会儿。绳不重,搁在手里却像多了一件要交代的东西。她忽然有点怕:怕明天带出去,又绊;更怕不带,巧巧就再也不问。
进屋时,大姐正在摆碗:“脸这么红?跟人掐架了?”
“没有。跳绳。”
“跳绳了?”
“没有。”
三妹靠在门边,嗓子里还有点哑,眼睛却亮:“那就是跳输了。”
二姐把绳挂在门后钉子上,和抹布、锅刷挨着,看着有点滑稽。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锅里是面片,汤不厚,漂着几片菜叶,比前几年只有稀粥的日子强些,却也谈不上丰盛。咸菜切得很细,一小碟,够每人沾两筷子。元爷还没回。元娘把碗往孩子们面前推了推,自己那碗照旧剩得最少。
“妈。”二姐喊了一声。
元娘“嗯”了一声。
“没事。”
她本想问,别人家的孩子,怎么一出来就能笑成那样?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家里要问的是煤还够不够烧、三妹药吃了没有、明天早饭米面怎么凑,哪有空细问一个十岁孩子在胡同里跳没跳绳。
二姐只顾吃面,听邻院隐约还剩两声孩子叫,很快也没了。
元爷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进门先洗手,坐下就说货场那边车紧,人调来调去,腿站得发木。元娘应了一声,把面碗推给他。顺序还是旧顺序。
“学校怎么样?”元爷忽然问了一句,像是想起才问。
二姐一怔:“还行。”
“还行是什么?老师没批你?”
“没有。”
元爷“嗯”了一声,不再往下。他问学校,从来问不长,像完成一个做父亲的手续。
夜里,她躺下以后,那根绳还挂在门后。有时风门一动,绳把轻轻碰墙,响一下,又停下来。她想起绊倒时踝骨那一下,也想起巧巧问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玩?”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可真要站进那群人中间,把家里的窘、心里的怕、连同那点不肯示弱的硬都摊开,她又做不到。不摊开,就进不去;一摊开,又怕人看轻。
窗外自行车铃远远响过,清脆,又灭。二姐在被子里动了动那只碰过绳的脚,踝骨还细细地疼。她把脸侧向门的方向,看不见那根绳,却知道它在。明天带不带出去,她还没定。她只知道,若再听见“啪——啪——啪”,她多半还是会站过去,哪怕仍旧只是转绳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