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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次如权（第1页）

雪停以后的那些年，大姨偶尔会来。有时站在门口看一眼，有时塞一块糖、半尺布，从不久留，也从不进屋坐下。

煤炉上的那口锅已经熬了很久。炉火压得不旺，锅里的东西却还是稀。掀开锅盖，先腾上来的是一层灰白的热气，底下才看见一点米影，在水里浮浮沉沉。元娘站在炉边，手里的木勺缓缓绕着，像是怕动作稍微大一点，锅里最后那点能吃的东西也要散掉。

屋里的人都醒着，却没人说话。大姐先把碗摆好。四只搪瓷碗，边缘都磕掉了一点瓷，她还是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得整整齐齐。三妹坐在门边，膝上搭着一条旧毯子，脸色有些发白，指尖时不时按一下胸口，像昨夜那阵咳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二姐站在炉旁，手里握着一只小勺，盯着锅里的热气，肚子饿得发空，却没有催。

元娘低头盛饭。第一勺，先给元爷。第二勺，给大姐。第三勺，她看了三妹一眼，又看了看二姐，勺子在两只碗上方停了一停，最后落进了三妹碗里。“这两天咳得凶，多喝点热的。”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解释，也像是不容商量。二姐没吭声，把自己的碗往前递了递。最后一勺，落进她碗里。

二姐看着那把木勺在几个碗之间来回。谁先，谁后，谁碗里稍稠一点，谁只能喝到更薄的那层。没人专门教过她，她慢慢就懂了。

元爷从外头进来时，鞋上还带着泥。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没立刻搭话。他走到桌边，咳了一声：“好了？”

元爷喝到一半，把碗往桌上一放：“还不如昨天。”他说得并不重，像只是随口一句。可屋里的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滞。元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也就这样。”

元爷没有接话，只把碗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等她再添一点。元娘的手停在半空：“没多少了。”声音不高，却让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元爷望着两个碗，喉结动了一下，才说：“孩子们先吃吧。”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让。二姐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大姨上次来，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只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给她就走了。那块糖，她一直没舍得吃，压在枕头底下，早就化了形。

元娘没有争，只把锅里最后那点稠的又分了一遍：大姐碗里少添一点，三妹那边稍微多一点。她拿勺背在锅边刮了一下，把贴着锅底的那一点也刮起来。二姐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元爷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看见了三妹苍白的脸，也看见元娘低头收拾碗筷时疲惫的背影，抿了抿嘴，转身出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大姐伸手来收碗，三妹把毯子往膝上又拽了拽。元娘把那口锅重新添上水，搁回煤炉上。

二姐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炉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锅底的焦痕，刮下一点黑褐色的锅巴，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锅巴有一点苦，也有一点香，别人不爱，她偏偏嚼得很香。

她抬头看了看桌边那几个空碗，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早就化了形的糖纸。炉火轻轻一闪，她把糖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嘴里还嚼着那点锅巴，指甲缝里沾着一点黑褐色的锅巴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