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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助餐（第1页）

那条街走到尽头的时候，林夕看到了自助餐厅。

它在街角，门面不大，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只不锈钢餐台，台面上铺着白色瓷砖，边缘镶着细密的铝条。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感应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走到第一只餐台前面，拿起托盘和夹子，夹了一块烤肉放进托盘里，又夹了一些米饭和蔬菜，然后转身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开始吃。

第一口嚼下去的时候，她发现那块烤肉已经凉了。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肉质偏老，嚼起来需要比预期更大的力气。她把那块肉咽下去之后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味道和第一块一样，质地偏硬，油脂层已经凝结成半透明的薄膜，在齿间断裂时释放出一股带有焦味的余香。她把那块肉放在托盘边缘，没有吃完。

她站起来，走到餐台前换了另一只盘子，夹了几块不同的肉——鸡肉、羊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深色肉块。她把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依次放在托盘边缘。不好吃。鸡肉太柴，羊肉太膻，深色肉块带着一股浓重的酱汁味道，盖过了肉本身的气息。她放下叉子，又换了一只盘子，盛了一些米饭和一种黄色的酱汁。米饭是温的，米粒偏硬。酱汁带着一道酸味，不是坏了，是发酵过度的酸，像在容器里存放的时间超出了最佳状态。她吃了两口，把叉子放在盘沿上，靠回椅背，没有再伸手。

店里的两桌客人已经走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保持着一个已经不再需要移动的姿势。他一直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整个大厅的距离看着她。她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对着那只已经不再需要被使用的餐盘，继续保持着进食的节奏，像在等待下一道可食用的选项以它自己的方式被加热到适合被夹取的温度。

老板在柜台后面沉默了一段时间，伸手拿起了柜台上那部旧式电话机，拨了一组号码。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声音压得很低。挂断电话后他依然保持着站立的位置，既没有靠近她，也没有拉开与柜台之间的那道距离。她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旁边，没有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老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头上裹着白色头巾，蓄着修剪整齐的白胡须。他走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已经到达了正确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停留的迹象。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道清晰的声响。他的额头贴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保持着那道姿势，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跪姿中发出，带着一种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的语调：“您是安拉的使者，是毁灭的使者。您是来惩罚那些不义之人的。我已经等待了您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巾上，意识到他正在以他已经完成定位的姿态，确认一道他并不完全理解其确切形态的判断。他说出来的那句话，已经从他的内部转移到了她面前的空气中，在那里与那些正在冷却的烤肉和发酸的酱汁处于同一位置，等待着被接受或被拒绝。

店里的其他人在老人跪下之后也陆续跟着跪下了。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跪在柜台旁边，双手合十，把头低下去。那些原本在店外经过的行人，从敞开的大门缝隙中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在门外停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来，在已经跪着的人身后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完成了接触。

林夕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旁边，看着那些跪在地砖上的人，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任何问题了。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替她完成了所有需要的回答。她站起来，绕过那些跪着的人，推开玻璃门，走出餐厅，重新回到街道上。那道跪拜在她身后以她能够感知到的幅度保持着自己的位置，在她离开之后也不会自动解除，因为那道跪拜的解除需要一道她无法提供的指令，而那道指令在她走出那道玻璃门之后，已经不再需要被发出。

老人仍跪在原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在她站起时做出任何跟随的动作。他的声音在穿过那道已经合拢的玻璃门之后，以她已经离开的距离为参照，继续保持着它的完成状态。那道状态不再需要被任何外部信号持续激活，它将以她离开时的位置为基准，持续地存在于那道以她为中心的边界内部，在她重新出现在那个空间之前都不会完全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