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眼镜周来提人。
门锁响了一声,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段录音记录,时长二十二秒。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汐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然后退后半步,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林汐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审讯室。墙角的钢管已经被收走了,地面上那道湿痕已经干透,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她在那把铁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等眼镜周开口,安静地等着那道声音以它自己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眼镜周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她对面,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屏幕边缘,像在整理措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阿虎死了。阿豹也死了。两个人都是碰过你之后死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她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坤哥让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没能完全压住的试探感。他怕知道答案,但他更怕不知道答案。
林汐靠在那把铁椅子的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眼镜周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完全不加掩饰的、连续的、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收住的大笑。她笑的时候,肩膀在抖,缠着纱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在笑声中断时又松开。
眼镜周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在笑,无法判断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她收住笑声,用缠着纱布的右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看着他说:"你害怕了。"她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短,但比刚才更轻。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用那种已经重新收敛好的、稳定的声音说:"带我去见坤沙。"她的声音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有一道已经准备好了的、不需要任何中介来转达的指向。那道指向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停在了空中,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存在,等待着眼镜周做出他该做的回应。
眼镜周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变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指节也还是完好,但那种凉意从指尖往里延伸,不像是外部温度造成的。他放下那部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对门外站着的马仔说了三个字:"叫坤哥。"
林汐坐在那里,把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搁在膝盖上,等着那道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那道门会在她准备好的时候被打开,然后她会在那道门打开的时候,以她已经站在那里的姿态,说出她需要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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