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回来那晚,东宫西角下了霜。
沈归晚坐在灯下,抄一份旧档。
那是她从谢敬堂手里借来的都察院旧年调令。纸页已经脆了,翻一下都得先呵口热气,像碰着一片被风吹了十二年的枯叶。
她抄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正,连顿笔都不敢重。像怕笔下重了,纸会碎,旧事也会跟着散。
裴铮从后巷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摆上沾着细白的霜粒,一进门便化成了水。
沈归晚没抬头,只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搁下笔。
“查到了?”
裴铮“嗯”了一声。
“东宫十年前,有个叫‘立春’的宫女。”
沈归晚拿笔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一偏。
她没追问。
只把抄了一半的纸端端正正放好,又拿镇纸压住。
“人呢?”
“死了。”
沈归晚抬起眼。
“档案上写,十年前秋冬之交,病死的。没有尸检,没有亲属来领。一张薄薄的出宫条子,就销了她的名。”
“怎么死的?”
“肺痨。只是她死前两个月,被调去照料刚入宫的九皇子。那之后不到一月,九皇子也病死了。”
沈归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秉正转述父亲的话:“立春还活着。”
如果这个死在十年前的宫女,就是父亲说的立春呢?
那父亲留下的线,就断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慢慢把左手收进袖中。
那块旧布还贴在她腕侧。母亲绣的“晚”字,像在说:别抖。
“我爹不会留一句死话。”
她终于道。
“所以死的人,不是立春。”
“是顶了立春名字的人。”
裴铮没接话。
他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要把纸放得那么平,为什么连镇纸都要挪两次。
不是不震。
是从十年前起,她就习惯了不让任何事,从自己手里乱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