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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第1页）

“X区……X区到底在哪啊。”

宋逾望站在图书馆四楼的指示牌前，仰着脑袋研究了好一会儿。那牌子上的分区图印得比蚂蚁还小，他眯起眼，鼻尖都快贴到墙上了，才模模糊糊认出“X区：专业参考书·生科类”几个字，在四楼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图书馆比我高中学校还大。”他小声感叹了一句，挎了挎快要从肩膀滑下去的书包，继续往里走。

九月的天还热着。图书馆里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宋逾望穿着件短袖T恤，刚爬完四层楼梯，背上还热烘烘的，被这冷气一激，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缩了缩脖子，一头钻进书架之间。

上节专业课的老师黑着脸合上PPT，说下次上课必须人手一本纸质版参考书，不允许用平板。如果下节课谁没有教材，就扣平时分。宋逾望倒不是怕扣分，他怕的是跟不上。老师讲得快，PPT翻得比动画片还利索，又不肯把PPT发在群里。他现在手机里存了三十多张照片，每天晚上在宿舍一张张放大看。那本参考书正版要两百多，他在二手平台蹲了三天，要么已售出，要么运费比书还贵。他听林知遥说图书馆还剩几本，于是今天一下课就赶了过来。可这破系统老得掉牙，检索结果和实际馆藏完全对不上号。他只能按照分区，一本本地翻。

林知遥是大二的学生，休学了一年，复学以后就被安排到和新生住在一起。林知遥虽然有时候说话毒舌，但是还是很乐于帮助其他人的。宋逾望刚来那几天，不知道怎么用校园卡，在图书馆被保安拦住了，最后还是林知遥赶来帮他绑定了校园卡。宋逾望是上了大学才有自己第一部手机，以前都是用老掉牙的按键机，还不太会用这些软件。他当时窘迫极了，林知遥像是安慰他，还特意把自己手机里常用的几个软件一个个点开给他演示，边操作边嫌弃："你这脑子，除了吃还会干什么？"演示完又把自己的校园卡塞到他手里："先用我的，等你绑定好了再还我。"宋逾望当时捧着那张卡，觉得林哥虽然嘴毒，但人是真的好。

所以这次听说图书馆有这本书，林知遥直接把检索号甩给了他，说"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宋逾望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找到，结果——

已经找了快四十分钟。

他半蹲在地上，从最底层一排抽出一本，看一眼，不是。又塞回去。再抽，又不是。如此反复，膝盖蹲得发麻。有几本书的书脊已经破得不像样，他还得小心翼翼，怕把书弄坏。T恤的后背湿了一小片，几缕头发从额前翘起来，被冷气吹得一颠一颠的。

“不是……这个也不是……怎么这么多一样的封皮啊……”宋逾望越找越泄气，最后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对着眼前那堵高高的书架叹气。从远处看过去，像只误入书山的小土拨鼠，茫然又可怜。

“你是要找这本书吗？”

一本书忽然递到他眼前。

封面熟悉得让他差点叫出声。就是那本他找得快吐血的《XX生理学实验指导》，连版本都对得上，右上角还贴着图书馆的老式编码条。宋逾望两眼“唰”地亮起来，。他“噌”地从地上蹿起来，也来不及看对方是谁，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行了个夸张的大礼。

“恩人！同学，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辈子——不是，这一周我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尾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几个自习的学生皱着眉看过来。宋逾望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连忙缩了缩脖子，捂住嘴巴，但那兴奋劲儿还是从弯弯的眉眼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白衬衫，高个子，微微上挑的眼尾。面前的人正垂眸看他，嘴角带着点很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深而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宋逾望愣了一下，随即叫了出来：“啊，你是那天那个——”

“陆砚祈，也是生院的。”对方笑了笑，把书又往他跟前递了递，“你找的是这本吧？我上午刚还回来，系统还没重新录入，系统状态可能还没更新，所以你在书架上找不到。”

“对对对！就是这本！”宋逾望一把接过书，抱在怀里，活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抱了两秒，又觉得这动作太夸张了，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改成端端正正地拿着。他抬头看陆砚祈，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得不得了：“陆学长，太感谢你了！真的，我找这本书找得快哭了。这样吧，我请你喝奶茶，就现在！”

“不用。”陆砚祈想推辞。

宋逾望却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动作一点没收着，直接拉住了陆砚祈的袖口，往不远处的休息区带。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是怕陆砚祈跑了似的：“学长，别客气，我这个人有恩必报。你帮我找到这本书，等于救了我半条命。请你喝杯奶茶而已，应该的。”

陆砚祈被拉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印子，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力道不大，却有种不由分说的热情。

他本来可以挣开的。但他没有。

休息区靠窗，几组浅绿色的软椅围成半圈，旁边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宋逾望把人按进一张椅子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边缘有道细细的裂痕，是他军训时从床上掉下来摔的。当时他去维修店问了竟然要收80元，他当即放弃，拽着钱多多离开了。他熟练地划拉开外卖软件，开始自言自语似的报菜名。

“学长，你喜欢喝什么？这家店我常点，芋泥波波三分甜绝了，还有这个青提茉莉，清爽不腻。啊对了，你喝咖啡吗？嗯，他们家的香柠苹果茶也不错，就是有点苦。”他一边说，一边抬头飞快地看了陆砚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页面。

陆砚祈没有看手机。他在看宋逾望。

他今天来图书馆，是替孙渺送一份材料给管理员。经过四楼专业书区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书架前，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叹口气。头发随动作一颠一颠的，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陆砚祈本来没在意。但走到拐角处时，他忽然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那个在食堂当众拆他台的家伙。

陆砚祈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想管闲事。可当他再次回头，看到宋逾望仰起脑袋，用那种快要放弃的表情盯着顶层书架时，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这个人也是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从队伍里探出脑袋去给陌生人解围。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他知道大一新生每年都要找这本书，他当初也是这样，所以抽出自己上午刚还的那本书，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