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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

(唐)李白

昔为大堤客,曾上山公楼。

开窗碧嶂满,拂镜沧江流。

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

此地别夫子,今来思旧游。

朱颜君未老,白发我先秋。

壮志恐蹉跎,功名若云浮。

归心结远梦,落日悬春愁。

空思羊叔子,堕泪岘山头。

天宝十二载的襄阳城雄踞汉水之滨,城墙巍峨,江流浩荡。大堤之上行人如织,商贾云集,酒肆茶幡在春风中招展。城南岘山青翠如屏,山公楼高踞山腰,推窗可见碧嶂层叠,汉水如练绕城东去,舟楫往来不息。水门码头泊着江淮漕船,船夫号子声与寺院暮钟交织。

城西的池畔,碧水倒映着亭台,文人墨客常聚于此。他们头戴高冠,腰佩长剑,在池边亭中饮酒论诗,每当酒意渐浓,便遥想当年羊祜镇守襄阳的仁德遗风,言语间满是追慕之情。市井街巷里,本地的荆襄方言与南来的吴侬软语交织飘荡,显得热闹而鲜活。鱼梁洲的渡口边,三三两两的妇人临水浣衣,槌声断续里,偶尔响起几声“我哥回”的古老歌谣,悠长而略带苍凉。州学之中,学子的诵读声整齐清朗,越过院墙传入街市。一旁的书肆里,既摆着江陵来的雕版书籍,也供应细腻光洁的襄阳笺纸,墨香与纸气淡淡弥漫,悄然滋养着这座城池的文脉。

暮色渐沉时,汉水的波纹镀上了最后一抹金辉,细碎地漾向堤岸。望楚门城楼守卒挂起灯笼,昏黄的光在砖石间悠悠晃动。临街酒肆里人影交错,胡姬旋舞间裙摆如云舒展,琵琶声流淌着远方的曲调,与波斯商客的笑语交织,盈满温暖的厅堂。巷深处传来更夫不紧不慢的梆子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回荡,提醒宵禁将至。远望岘山,轮廓已没入深浓的夜色,化作一片沉默的幽影。暮色里灯火点亮归途,市声在晚风中沉落。长街渐静,只剩流水潺潺与断续更声,悄然伴着一城安宁入梦。唯独山麓的堕泪碑前,一点白衣仍清晰可见。那是个年轻的士子,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里面隐约藏着一卷诗稿,墨迹犹新,那是他反复斟酌却仍未完篇的干谒之作。他静立良久,仿佛在与碑碣、月光一同等待着什么。四周寂静,只有汉水遥远的流声,低低地应和着。此刻的襄阳城还没发觉,它即将用一种别样的方式融入一个将牵动整个大唐,甚至是将要被载入史册的大事件中。

次日的长安,晨光漏进将作监中校署的廨房,搅动着一室浑浊的焦虑。都水监丞杜规端坐上首,看着下首两侧青绿袍服的身影——东边是他都水监的人,西边是将作监的。空气里有隔夜的墨香、陈茶的涩,以及更浓郁的、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恐惧。今日议事,独缺一人。

“薛大人呢?”杜规开口,声音干涩,目光扫向西列首位空着的坐榻。

将作监这边,一位老书吏慌忙起身,躬身道:“回杜丞,薛大人……今晨突感风邪,头痛欲裂,实难莅会。特命小人前来听议,一应事务,但……但凭杜丞吩咐。”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那河东薛氏的公子哥儿躲清闲的做派掩在“风邪”二字之后。薛大人的缺席,意料之中,这烫手山芋,他向来是能避则避。

杜规从鼻子里哼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气,不再追问。他今日召集两衙,本就是要将这“鲜荔枝转运”的巨石凿开,分摊下去,更要寻个能顶罪的“背石人”。都水监管驿传水路,可那要命的保鲜器物、转运车具,按制归将作监。他需要人,更需要一个懂规矩、能把这要命的差事“合规”地推出去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西列靠后那个过分齐整的身影上。

颜经纶,字文枢,将作监中校署监事。

在一众袖口泛油、眼底乌青、神情木然或惶惑的同僚中,他显得格格不入。一袭半旧的青色官袍,浆洗得挺括异常,领缘袖口不见半点污渍。下颌光洁宛若少年,显是每日精心修面。更有一股谈淡的沉水香,一直环绕他的衣襟,在这浑浊空气里悄悄地圈出一方清净之地。他微垂着眼,面前摊着卷《唐律疏议》,指尖正轻叩着“驿传损败,徒一年”的律文,表情静得近乎冷酷。

杜规的心中稍定,颜经纶精通律令格式,做事一丝不苟,此刻定在脑中飞速检索,如何引经据典,将这“非分”之事的器物筹措之责,顺理成章地推给兵部驾部司,或是少府监。这是个现成的、合规的“梯子”。

“颜监事,”杜规清了清嗓子,将誊抄的敕命副本示意传阅,那“六月一日前抵京”和朱批的“杨”字,让接过文书的每个人手都一抖。“鲜荔转运,器物保鲜乃成败关键。依你之见,此类特急供奉之器用筹措,当依何章程,移文何部协理?可是兵部驾部司更相宜?”

梯子递出去了,很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颜经纶身上,等着他吐出那个能让大家暂时喘息的答案。

颜经纶合上《律疏》,起身,拱手,姿态是一贯的无可挑剔。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杜规。

“回杜丞,”声音清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依制,兵部驾部司确需行文知会,然仅为驿传协统,非主责。”

他顿了顿,在杜规渐渐蹙起的眉头和众人疑惑的注视中,继续道,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至于保鲜器物、转运车具、沿途急建工事,乃将作监本职。下官,请命主理。”

“嘶——”

廨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愕然、震惊、看疯子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颜经纶身上。连那老书吏都张大了嘴。杜规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发白。

“颜经纶!”杜规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威压与难以置信,“你可知此为何事?岭南至长安,五千余里!荔枝三日即败!此乃十死无生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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