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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和平的笔记（第1页）

防空洞里的手电光在墙壁上晃动着，韩硕盘腿坐在干燥的土面上，把刘和平那本覆了膜的记事本摊开在膝上。许晏站在他旁边，手电举高，光从侧面打下来，让那些褪色的字迹呈现出一种浮雕般的立体感。

第一页写完个人信息之后，第二页的字稍微密了一些，笔迹也从开头的工整变得急促起来——

"我叫刘和平，火帮雷彪手下的人，跟了他六年。2004年十月份，雷老大叫我带两个人去跟着一个记者。那人姓韩，叫韩怀远，在查安平区拆迁的事。雷老大说盯住他，别让他乱走。我跟着那个人跟了两个星期，发现他白天去图书馆翻档案，晚上去走访那些还没搬走的住户。他说话和气，给小孩糖吃，街坊都愿意跟他聊天。我回去跟雷老大汇报，雷老大说老黄想让这个人停一停。

"2004年12月9号，那天雷老大叫我带人去给韩怀远打个招呼。我们去了他住的小区楼下，等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我和两个人围上去，警告他不要再查了。他说你们告诉老黄，我查不查是我的事。我当时觉得这人硬气，也没想真动手。但我旁边那个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抡起一根铁管砸了他左手一下。他倒在地上，捂着手。我当时骂了那小子一顿，把韩怀远扶起来送去了卫生服务中心。雷老大后来知道了这件事，骂我让你打招呼没让你打人。但老黄听说了之后，给雷老大打了个电话，说什么那就让他彻底停。我听到这句话，觉得不对劲。"

翻到第三页。字迹抖得更厉害了，有些笔画像毛笔蘸了过多的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团——

"12月10号晚上，我被雷老大叫去旧二巷47号。雷老大不在，去了两个陌生面孔。他们说老黄的人要跟我聊聊。我跟着他们从47号后门出去，走了几条巷子，到了老工业区那片防空洞入口。进去之后，那两个人把洞口封了半截。我问他们要干什么，一个人说和平兄弟，你最近跟韩怀远走得太近了。我明白了。他们以为我跟韩怀远说了什么。我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他们打了我一顿。用铁棍敲了我的头，又用刀砍了我的肩。我倒在通道里，他们用水泥板把入口封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洞口只有一条缝。我爬到那条缝跟前往外喊，没人应。手上的戒指蹭到地面蹭花了。我叫刘和平，火帮的人。我活不了了。给找到我的人——韩怀远是个好人，他查的事是真的。假报告是真的。老黄是盛永昌的人。我的命没了，但这些字得留下。"

韩硕翻到下一页。后面是刘和平断断续续写的一些碎片——他回忆了假报告涉及的几个关键人物，记下了几个他觉得可靠的证人名字和地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是他一个在外省当兵的老乡。最后几页纸上是极潦草的笔迹，像是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水没了，三天了。洞口那条缝我堵上了，怕被人发现。我出不去。妈，对不起。下辈子——"

字迹到这儿停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韩硕把笔记本合上。防空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许晏的手电筒光还亮着，光柱有些微微的颤动，韩硕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刘和平是被自己人灭口的。"许晏的声音很低，"他跟着韩怀远两个星期，被人怀疑泄密。盛永昌让黄明甫传话给雷彪，雷彪派了人去杀他。雷彪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这具尸骨还在原地——他以为刘和平只是不见了或者跑了。"

"雷彪说他没有听说过火帮内部有人失踪的事。"韩硕站起来，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又拍了几张照片留底，"但他当年底下的人做事不一定都会报给他。那两个人很可能根本就是盛永昌的人，只是临时借了火帮的名义。"

他再次蹲下，仔细检视了刘和平骨骸周围的土层。除了笔记本和那枚戒指之外，没有发现别的物品。但他注意到墙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块，像是那一片曾经被人挖过又填平。他用手工兵铲的铲尖轻轻往下探了探，二十厘米深的地方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像石头也不像土。

他慢慢挖开那一片浮土，露出一个布袋的边角。布袋是粗麻材质的，已经腐烂了大半，里面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一摞用塑料薄膜裹了好几层的文件。韩硕把塑料薄膜拆开，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安平区地质灾害评估报告"几个字。

原始底稿。

韩怀远当年追的那份东西，就埋在刘和平尸骨旁边的墙根下。刘和平死前可能已经拿到了这份底稿，或者韩怀远在出事前把底稿转移到了这里。韩硕无法确定，但这份文件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刘和平被杀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韩怀远追查的核心证据藏在了自己身边。

塑料薄膜裹得严实，纸页保存得比预想中好。韩硕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三个签名齐全，公章完整，没有任何覆盖或者修改过的痕迹。和他在旧二巷47号挖出来的那份假报告对得上，但这本是原件。

"所有证据齐了。"韩硕把文件也放进密封袋里，拉紧封口，站起身，看着许晏，"假报告原件，刘和平的证词笔记，黄明甫和林国栋的供述可以当证人，孟海平看过当年的补充材料可以佐证，盛永昌授意杀人，黄明甫直接在场，刘和平被灭口埋在防空洞里，我爸——"

他停了一下。

"我爸是被盛永昌的人杀死后埋进镜城之眼基坑里的。雷彪可以证明当晚的经过，黄明甫是直接目击者。"

许晏把背包拉链拉好，看着韩硕的眼睛："这些足够送盛永昌进去了。"

韩硕点了点头。他弯腰把刘和平的骸骨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在骨骸旁边默默站了两秒。黑暗的地下空间里，他的手电光最后一次照亮了那具蜷缩了二十年的骨架。然后他侧身钻过预制板缝隙，爬回地面。

许晏跟着上来。两个人站在暮色四合的停车场废地上，呼吸着地面上干燥清冷的空气。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残光，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韩硕掏出手机想给王建刚打电话，屏幕一亮，他看见上面有三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两个小时前王建刚发的："有人在打听你的行踪。有个自称是瑞和安保部的人来局里找你，说你涉案需要配合内部调查。我没理，但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