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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第2页）

韩硕站起来。许晏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韩硕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老头坐在沙发上没动弹，拐杖横在膝前，酒瓶空了。

"我让人来保护你。"韩硕说。

林国栋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像一只老钟的摆锤微微晃了晃。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废弃停车场的入口处。停车场占地不小，约莫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裂缝处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西北角的围墙有一块坍塌了半截，碎砖堆在一起，韩硕翻过去的时候，落脚处正好踩在一根斜倒的电线杆旁边。

"第三根。"韩硕蹲下来数。围墙内侧竖着四根废弃的电线杆，排成一排，第三根杆子下端的混凝土底座已经碎裂了，露出里面的钢筋。他用手敲了敲杆子底部的地面，水泥的声音空洞洞的。

他从后备箱取出一把折叠工兵铲。许晏在一旁打着手电筒，光柱聚集在那片地面上。韩硕一铲一铲地挖开表面的浮土和碎石，大约挖了四十公分深，铲尖碰到了硬物。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余下的土层，露出了一块灰色水泥板的边缘。

预制板。和孟海平描述的一致，两米宽，一米五高。板面上有几条纵向的裂纹，其中一条的边缘确实有一道手指粗的缝隙，黑幽幽的，像地面张开了一只细长的眼。

韩硕把那道缝隙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用手电筒往缝隙里照了一下。光柱下去大约两三米深，照到了一个底部，底面上似乎有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他把手机也伸过去拍了张照，照片放大后，隐约能辨认出几根细长的骨头形状。

他收起手机，开始沿着预制板的边缘挖土。预制板不是浇筑在原位上的，而是后封的，边缘有施工时留下的缝隙。韩硕用铲尖沿着缝隙一点点撬，水泥板很沉，但年久失修，边缘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了不少。他和许晏一起用力推了几下，预制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缓缓向一侧歪了五六厘米。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涌上来。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干燥有机物分解后的气息，不算刺鼻，但沉甸甸的，像时间本身凝成了一团气，被封在地下二十年，终于被放了出来。

韩硕又加了一把力，把预制板推开了约三十厘米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用手电往里面照，防空洞的内部比预想中宽敞，是一个拱形的混凝土通道，大约两米高、三米宽，通道内壁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地面是压实的土层。

许晏把手电光移向通道深处。地面靠近通道中部的位置，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件深蓝色夹克的残片，已经褪色发白，边角腐烂成絮状。旁边是一双皮鞋的残骸，鞋底橡胶还隐约可辨。再往前，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团蜷缩在通道墙根处的轮廓。

那是人的骨骸。

韩硕侧身从预制板缝隙中挤了进去，许晏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防空洞里，手电光交汇在一起，照亮了那具蜷在墙根的白骨。姿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蜷缩着坐靠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颅骨微微垂着。骨骸表面的衣物已经腐烂殆尽，只有少量的纤维残余黏在骨缝里。

韩硕蹲下来，手电光停在白骨左手的位置。一枚银色的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纹样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他把戒指拨转过来，内圈的"燃"字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辨。

和基坑里的骸骨一样，和铁盒里那枚戒指一样。三枚同款同字的银戒指，三具关联的尸体。但这具尸骨的颅骨右后侧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钝器击打的痕迹。肩上还有几道切痕，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砍过的旧伤。

"你看这个。"许晏的手电忽然照亮了骨骸旁边的地面。泥土里有一本小小的东西，塑料袋封着，封口扎得紧，但袋子已经脆化了，一碰就碎。韩硕小心地拨开破碎的塑料，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皮革封面的记事本。皮革发霉了，但内页用透明胶带覆了一层膜，像是故意做的保护。

翻开第一页，内页上的字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还能辨认。那是一行手写的日期和名字——

"2004。12。10，刘和平。我叫刘和平，火帮的人。我要死了。写这些是给能找到我的人，如果你在找我，说明有人还没忘。"

韩硕的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刘和平。火帮。2004年12月10日——他父亲手腕被砸伤的那天是2004年12月9日。隔了一天。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页。

防空洞里只有手电筒的光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时间被泡在这片地下二十年的寂静里，缓缓地流动着。

外面的停车场废地上，风把荒草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变成了橘红色和深蓝混杂的颜色，把废弃围墙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而围墙下方那条三十厘米的裂缝里，有手电筒的光微微亮着，像黑暗的地底深处，有人终于点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