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这里开始。”
山脊下方,晨雾贴着林木缓慢流动。
凌玄没有立刻走向废弃工地。他的目光越过荒草与泥坑,沿着几辆无牌车辆留下的车辙一路回溯。湿泥中的痕迹很新,深浅却不相同。相同型号的车辆,载重不同,往返次数也不同。
车辙穿过一条废弃公路,接入城市边缘的工业区。
工业区大门外立着一块蓝白色招牌。
恒星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玻璃门擦得干净,门前摆着两盆阔叶植物。宣传栏里贴着团队合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衬衫,笑容整齐。旁边的招聘广告承诺高薪、包食宿、报销路费,还用醒目的红字写着海外业务、快速晋升。
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人穿保安制服,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人的枪藏在桌板下面,手指搭着扳机护圈,脚边放着四部刚被收走的手机。
厂房顶端架着信号屏蔽设备。外墙以内,摄像头层层交叠,没有一处死角。运送饮水和食物的车辆从东门进入,装着电脑、手机卡和账本的车则从西侧地下通道离开。
凌玄的神念穿透招牌。
大厅里摆着前台和访客登记簿,墙上挂满营业执照、项目证书与合作单位的铜牌。几名衣着得体的职员坐在玻璃隔间内接听电话,谈论支付接口、广告投放和海外客户。
再向下一层,门窗消失了。
混凝土走廊被铁栅分成数段,每段都有持枪者值守。房门上的号码并非员工编号,而是人数、债务和每日任务的组合。监控画面汇入一间封闭办公室,十几块屏幕上同时映着不同房间。
有人敲键盘慢了一些,看守便在表格上添一道红线。
有人连续几日没有完成所谓业绩,名字后面便多出一个圆圈。
圆圈代表停水。
两道圆圈代表停饭。
再多一道,便会被带去没有摄像头的房间。
负责这些记录的人不拿枪。他们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核算每个人还能换来多少钱。路费、住宿费、赎金、医疗费,连看守用坏的一根电棍,也能被记进受害者欠下的账目。
账目末端连接着数十个账户。
钱先流入小型贸易公司,再进入物流、地产和网络平台,经过几次兑换后,变成无法追查来源的数字。每一层只取固定比例,负责转账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些钱从何而来。
武装者守门,看守维持秩序,财务把痛苦换成数字。
园区外,还有人提供车辆、证件和临时落脚点。附近诊所定期送来药物,却从不留下完整病历。几名穿制服的人曾到过大门前,车辆没有接受检查,只在办公室里停留了二十分钟。
离开时,后备箱里多了两个装满现金的纸袋。
凌玄看了一眼,神念继续下沉。
铁门之后,受害者也被编进了这套秩序。
每十个人中挑出一个负责传话。传错一句,整间房停饭。若有人逃跑,同组的人要承担他的债务。举报藏匿手机或私下联络者,可以换一份食物,也可以获得几分钟通话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缩在墙角,把听来的谈话写在纸上。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个房间号码时,笔尖停了许久。旁边的看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还有谁?”
男人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他的妻子站在一所学校门口,身旁是个背书包的孩子。拍摄时间就在三日前。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写下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