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豪从那扇半掩的卷帘门里走出来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他将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塞进电动车座椅下方的储物箱,拉上拉链,跨上车,汇入了晨光微露的街道。
这是他第四次替那些人“送东西”。第一次,他手抖得连车把都握不住,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碎胸膛。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只是送一趟东西,只是送货,只是跑腿,没什么不同。然而,当他站在指定地点,把一个不起眼的包裹递给一位戴鸭舌帽的陌生人,并从对方手中接过一沓钞票时,胃里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心。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唯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第二次,他的心跳平稳了一些。第三次,他已能面不改色地接过钱,数也不数就塞进口袋。到了第四次,他甚至能在交货时和对方闲聊几句天气。那些钱一沓沓地摞起来,宛如一座日渐增高的堤坝,将他的恐惧、良知以及曾经坚守的所有底线,一寸寸地隔绝在外。
此刻,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走在医院走廊。保温杯、蛋白粉、人参口服液、进口维生素——柜台上最昂贵的保健品,他一样都没落下。
父亲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江子豪推开门时,病房里十分安静。两张病床,靠里的那张空着,床头的枕头上还留有一道压痕,被子半掀着——不清楚是患者出院了,还是被送去抢救了,那种空荡带着一种未言明的暗示,让人不敢深想。
父亲的床位靠门。他半靠在床头,面色灰黄,颧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凸显着。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看到江子豪拎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进来,没有说话。
江子豪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堆起笑容:“爸,我找到了一份长期工作。老板对我特别好,听说您生病,特意让我带些保健品给您。”
父亲没有看那些东西。他的目光定格在江子豪脸上。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干裂的摩擦感,如同砂纸刮过木板,“你当我老糊涂了?”
江子豪的笑容僵了一瞬:“我没偷没抢——”
“我问你,”父亲打断他,嗓音忽然拔高,震得空气都微微一颤,“这钱来得干净吗?”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江子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那些编好的话、修饰过的词,一个个卡在喉咙里,像被风吹散的纸屑,怎么也捞不回来。
“你这几天太反常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些,但那种压抑的重量反而更沉,“你从来不抽烟,身上却总沾着烟味。你精神好得过头,像在发烧……还有医院的账,医生说你一次全结清了。你哪儿来的钱?”
江子豪低着头。
“我……”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发哑,迟疑了许久,才彻底垮了下来:“我帮毒贩运毒了。”
最后四个字落地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仿佛是从别人嘴里说出的句子,与他这个人毫无关联——可他偏偏说了出来,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父亲的眼神变了。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涌了上来,覆盖了所有其他表情。他的脸涨得通红,□□起来。他伸出手——那只扎着留置针、青筋凸起的手——抓住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水杯被举起来,砸了出去。
“逆子!”
水杯擦着江子豪的耳廓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杯子裂了,水泼了一墙,顺着墙壁淌下来,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江子豪没有躲。他直直地站着,小腿开始发软,仿佛支撑他站立二十多年的骨头忽然变得脆弱不堪。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父亲的吼声震得病房里的空气都在发抖,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弓起,咳得浑身发抖。江子豪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但父亲猛地抬起头,用那只按住咳嗽的手指向他:
“站住!站那儿,别过来!”
江子豪停住了。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泣的那种红,而是某种更深层、快要从内部烧穿的东西。父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还指着门口的方向,那根手指在颤抖。
“你爸这辈子,”父亲开口了,声音被咳嗽磨得更加沙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孩子带好’。你倒好,你倒好!你走吧,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江子豪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在了病房的地砖上。
“爸,”他的声音破碎了,“等我赚够治您的钱,我就收手。我去自首,我什么都认。至少现在——我们还能活着,不是吗?”
最后那句“不是吗”拖得很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父亲坐在床边,胸膛仍在起伏,却没有再开口。他的手慢慢垂下来,攥住了身侧的床单,指节泛白,攥得那么用力,仿佛那床单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风从窗户开着的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床头的透明输液管,细细的一根,在空气中微微摇晃。江子豪跪在地上,望着那根摇晃的管子,没有站起来。父亲的沉默比责骂更沉重。
“……爸,我先走了。”
江子豪站起来时膝盖发软。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摔散的碎片,拢在手心里。他没有再看父亲,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刹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碎片扎进了他的指腹,血迹渗出来,混着水渍,在掌心里洇成一小片深色。他刚才捡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疼,此刻才开始发烫,一丝一丝地从指间往手心里钻。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