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到此处便停住,不愿再多言。
陈江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坐着,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认知:眼前这座朝阳城,同记忆里那片纯粹平和的小镇,从头到尾,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此事平息两日,陈江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幕,可那位被困火场孙子的老妇人,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第三天午后,便利店玻璃门被推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短发女子走入店内,身着深蓝色记者马甲,脖颈挂着相机,手中握着录音笔。
“您好,我是《朝阳都市报》记者秦霜雪,请问陈江先生在店内吗?”她出示记者证,语气职业化,目光却不停在柜台后的陈江与宁奶奶之间来回打量。
陈江正整理货架,听见自己名字,整理货物的手指猛地一顿。
宁奶奶立刻从柜台后起身,侧身挡在陈江身前,戒备地开口:“你找他有什么事?”
“前几日居民楼火灾一事,有市民向报社反映相关情况,我们打算做一篇客观纪实报道。”秦霜雪如实说明来意。
宁奶奶还想开口阻拦,陈江主动从货架后走出:“我就是陈江。”
秦霜雪细细打量他一番,身上套着便利店简易工作围裙,面色苍白憔悴,完全没有旁人口中“救火英雄”的意气风发,也不似刻意博眼球的骗子,心底生出几分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
“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采访?”她举起录音笔。
陈江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应允。
秦霜雪按下录音键,开篇提问尖锐直白:“陈江先生,有市民举报,火情发生时你身为消防员,冷眼旁观拒绝上楼救援,请问此事属实?”
陈江猝不及防,没料到对方开篇便是这般质问。
“火情出现我第一时间拨打了火警电话。”
“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没有上楼施救?”
“我……我怕火。”
秦霜雪握着录音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已然觉得这番提问太过苛刻。可出门前主编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不必探寻当事人内心,只抓尖锐矛盾,大众从不关心真相,只偏爱充满冲突的热点。
她压下心底的不忍,继续按照主编拟定的提纲发问:“你的消防员从业资格是如何取得的?是否依靠人情关系?你对得起大众赋予你的救火英雄称号吗?”
陈江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浑身紧绷,沉默无言。
一旁的宁奶奶再也听不下去,一把夺过陈江手中擦拭柜台的抹布,重重拍在台面上:“够了!他大病初愈才刚出院,你们记者还有半点良心吗?”
秦霜雪当即关掉录音笔,没有争执辩驳,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江,低声致歉:“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说完便转身离开便利店。
走到街边,她独自驻足,反复回放录音笔里的对话。听完后,她后背抵着墙壁,闭目平复翻涌的情绪,随即拨通主编电话。
“主编,我觉得这篇报道的切入角度不合适。”
电话那头传来主编漫不经心的懒散声线:“哪里不合适?”
“陈江刚从长期昏迷中醒来,身体和精神都没有恢复完全,我认为我们应当客观还原整件事,而不是一味指责他……”
“霜雪,”主编直接打断她的话,“你知道‘救火英雄见火不救’这个标题能带来多少流量吗?五十万起步的点击量,读者只爱看冲突,没人愿意沉下心看平淡的真相。”
“可是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
“没有可是,明早上班前把稿件交上来,就按原定方向撰写。”
话音落下,电话被径直挂断。
秦霜雪攥紧手机站在街边,满心茫然纠结。若是违背主编要求,不仅会遭受严厉斥责,当月绩效也会全部扣除;可一味迎合流量,刻意歪曲事实去刺伤一个受过重伤的人,强烈的愧疚感缠绕着她。
心绪纷乱间,她瞥见绿化带边蹲着一道瘦小身影,是市一中高三学生崔晓小。女孩成绩常年稳居前列,年年获评市三好学生,家境却格外清贫,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她与母亲挤在老街巷一间老旧民房生活,秦霜雪下班时常偶遇她,二人渐渐熟络。
“小小,你怎么蹲在这里?”秦霜雪走上前。
崔晓小闻声回头,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脚边卧着一只黄褐色小土狗,正埋头啃食半截火腿肠,尾巴欢快地不停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