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深夜的灯。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坐在箱边,把一口黑锅用旧棉布裹了又裹,压进箱底,又按了按,怕它跑了。
动作小心翼翼,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轮廓是模糊的,她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只记得那盏灯很暗,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裹布的时候,女人的手很稳,一层,又一层,压箱底前还停了停。
那女人开口,声音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只有半句漏出来:
“……这个,留给丫头压箱底。”
压箱底。嫁妆的雅称,说白了就是藏起来。
画面晃了晃,散了。方琳还蹲在箱子边,手里捧着锅。
她替原主羞耻了一瞬。亲娘把锅当传家宝,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图的是闺女嫁个好人家。到她手里,头一件事是翻过来研究。
她掂了掂,搁回膝上。搁了不到三息,又拿了起来。心意归心意,研究归研究。
方琳把锅翻过来,锅底朝上。
锅底外侧刻着细密的纹路,一圈套一圈,排得整整齐齐,是刻上去的,指腹摸过去能摸到沟壑。她认得这种纹路。
阵纹。布阵用的阵纹。
她心里过了一遍:这锅是法器,阵纹刻得密,品阶低不了。只是法器里的灵力早干了,剩一口死水。
指尖贴上去,一丝凉意从指腹钻进来,随即没了。
就一下。再贴,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手,看着锅底那些纹路。认得出是阵纹,叫不出阵名。她对着锅底看了很久,一个字都对不上号。
当年她使的是碎星剑。如今头一件摸到的法器,是口锅。
退步退到锅里了。
方琳掂了掂锅,胳膊先酸了。这具身子,连口锅都端不稳。她把锅放回膝上,揉了两下胳膊。
她又看了两遍。锅还是那口锅,黑,沉,普通锅该有的样。
小翠从屋角那边探头,看见她抱着一口黑锅,张了张嘴,又咽回去。隔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姑娘……您这是捡了口锅?”
“亲娘留下的。受潮了,搬出来晒晒。”
小翠“哦”了一声,没敢再问,眼睛一直往锅上瞟。
方琳没多解释。晒锅这个说法,她自己都不太信。可她确实不知道拿这锅怎么办。
藏回去?藏回去它就还是件遗物,压箱底,安安静静的。可万一哪天小翠晒箱再翻出来,还得再解释一遍。
不藏?不藏它也就是口锅,黑漆漆的,搁在院里没人多看一眼。
方琳想了想,把锅抱起来,往院角灶房方向挪。母亲的遗物,搬出来也不打眼。
走到灶房檐下,她实在撑不住,把锅往石阶上一搁,扶着膝盖喘匀了气。喉咙发痒,偏头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