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蹲在窗根底下,指甲抠进墙皮的缝里。
赵姨娘在怕。怕交不了差,怕那双搁在府外头的眼睛。她只是个递碗的。碗后面的手,伸到府外去了。
屋里静了半晌。灯影又晃了晃,声音透出来,这回更轻:“明儿把西厢那间收拾利索了。那边说,要派个人来住,看着这边的事。”
“门栓换新的?”
“换,铁的都换上。”灯影里的人顿了一息,“我总觉得,这屋子一收拾,有些事就收不住了。”
脚步声往窗边来。方琳缩回墙根,屏住气。窗扇闩了一遍,脚步声折回去,远了。她直起腰,绕向西厢。
西厢小书房,门栓是铁的,窗闩是木的,年久失修,手一推,滑开了。
她翻进窗,借着月光摸到书桌,抽屉一只一只拉开。头三层,账册,旧信,针线笸箩,没有异样。第四层,压在最底下,手指碰到一张纸。
纸比寻常信笺厚,折痕很深,反复读过,又反复折好。她抽出来,就着月光展开。
无抬头,无署名。几行字,笔迹端方,字里行间带着官气:“那药进展如何。那丫头碍不碍事。若事成,自有重谢。”
末尾,一枚朱红小印。她凑近了看,认不出是哪家的章,只看出印泥上等,色沉,不浮。
她指头一热。感知力顺着纸面淌过去,想辨出写信人留在纸上的痕迹。纸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折痕最深的那道,存着一痕极淡的墨意,凉丝丝的,缠在指头上,散不开。
那丝墨意顺着指头往上爬,爬过腕子,爬过小臂。整条手臂麻了半截,指节发颤。她眼前一黑,耳朵里的潮声涌上来,嗡的一声,盖过了夜里的虫声。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按原样合上抽屉,翻出窗,把窗闩推回原处。
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她扶住树干,喘了半晌,等眼前那团黑雾散开,才一步步挪到墙根。
翻墙是翻不动了。她沿墙根摸到院门,抽开门闩,闪出去,再把门闩从外头拨回原样。
回房的路,她扶着墙,走三步,停一停,走了平时三倍的时辰。
耳朵里的潮声退了又涨,天井里的井圈在月光下晃成两圈。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没在廊下坐下去。远处梆子声敲过三更,她摸到自己的门。
推开门,她跌进榻里,撑着身子喘了半晌,后脑勺才磕回枕上。枕头底下硌着匣子角,她伸手进去,把匣子端出来,搁在膝上,掀开。
碎瓷、帕子、药渣、燕窝盏。
四样,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她从袖口抽出那张信纸,叠着的那道折痕还烫手。她把信纸展开,压在最边上,手指从碎瓷的断口,一路拨到信纸的折痕。
绝子散。凉甜,药量掐得准,配药的人有来头。够不着这府里的灶台,够得着府外的药铺。
第二碗药换了方子,送药的是青黛。方荞院里的丫头,替赵姨娘跑腿。她当时记下这点反常,如今回看,那丫头端药时手脚干净,话里话外都在套她喝没喝。姐姐那包子,原来是这个意思。有人惦记她的肚子,也有人惦记她的碗。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跳了两下。
明毒变暗毒。那盏燕窝渣太净,味太涩,分明是后兑的。一个人不会凭空长进。除非上头有人催,有人指点,有人在等结果。
赵姨娘按脉,问腰腹,问底子,问睡得沉不沉。她问的从来只有一句,毒有没有生效,能不能交差。
这张信纸。无抬头,无署名,一枚认不出的朱红小印。“那药进展如何。那丫头碍不碍事。若事成,自有重谢。”写信的人只关心结果。赵姨娘怕他。他等着她坏透。
她的指头在信纸折痕上顿了顿。耳朵里那点潮声还没退净,嗡了一下,又沉下去。
几条线头在脑子里碰到了一起。
让她绝后,断她联姻的价,三房无声无息地空下去,全是同一个目的。药只是手段。有人要她这具身体,从这府里的路中间消失。
她手指扣着信纸,折痕硌着手心。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丹田里那线凉意,被搅动起来。
原来这具身体挡了谁的道。有意思。
她把信纸折好,跟那四样并在一处,合上匣子,塞回枕下。手指搭在匣盖上,数了数。
五样了。
她躺回枕上,盯着帐顶。耳鸣还没散尽,耳朵里嗡嗡的。
挡道?她一个床都懒得下的人,挡着谁的道了。
人家都递刀了,不回礼,可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