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知微低下头,继续剪。
做完手部,她退开一步,让姜守真验妆。姜守真绕着台子走了半圈,看了看,没挑出毛病,点了点头。
林知微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工具,休息室那边的纱帘动了。
家属休息室在化妆间侧面,隔着一道纱帘。纱帘后面坐着一个人,从林知微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背挺直,坐姿端正,像是坐了有一阵了。
“师傅。”纱帘后面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麻烦你,把我妈化漂亮点。”
林知微一愣,看向姜守真。姜守真没接话,也没动。
“她一辈子土气,”纱帘后面的人继续说,声音平,尾音却有点发虚,“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烫过一次头。走得体面一回,叫她风光一回。”
林知微握着笔,不知道该不该应。她看向姜守真,姜守真还是不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徐阿姨是您的母亲?”林知微问。
“我是她女儿,徐艳。”纱帘后面的人顿了一下,“我在外面工作,回得少。我妈一个人住这儿,昨晚上走的。我赶回来,就晚了这一步。”
她说“晚了这一步”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林知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作为工作人员,她这会儿应该开单子,确认服务项目;可作为对面这个人的同龄人,她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个人坐在这里,隔着纱帘说“化漂亮点”,不是提要求,是求一个放心。
“我爸走得早。”徐艳自己接下去,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情,“我三岁那年,他就不在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白天上班,晚上糊纸盒子,一糊糊到后半夜。她这辈子,没顾上自己。”她顿了顿,“所以我想,走的时候,让她体面一回。”
纱帘后面安静了。过了几秒,那个坐着的轮廓动了动,又坐正了。
林知微站在台子前,目光又落回老太太脸上。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那张收拾了一半的脸上——眉骨高,鼻梁直,眉尾顺顺地垂着,嘴角有一点天然的、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是这个人一辈子习惯微微笑着看人。
她想起姜守真刚才纠正她的那句话:“她生前是往下顺的眉,你往上挑,人就变了样。”
“漂亮”和“像她”,是两回事。化漂亮了,人走了样,家属看见了,未必认得出来;化得像她了,可能不够“美”,但家属一眼能认出:这是我的母亲,她是这个样子的。
她放下笔,对纱帘那边说:“徐姐,我按你妈生前的样子来。她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好看的人。”
纱帘后面没有声音。过了几秒,那个坐着的轮廓又动了动,再坐正时,脊背好像挺得更直了些。
“她年轻时是好看的。”徐艳的声音传出来,很轻,“我妈留着一张照片,她说那是她结婚前拍的。她老说,老了,不好看了。我从来没跟她说,她其实一直都没变过样。”
林知微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拿起笔。
她没有给老太太化“漂亮”,而是照着架子上那张过塑的旧照片调的气色——照片是家属今早提供的,老太太六十大寿那天拍的,穿一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毛顺顺地垂着,嘴角带着一点笑。她按着那个样子,一笔一笔,把气色调回来。眉形不动,唇色只比原来的灰白多了一点红润,不像涂了口红,倒像是活人皮肤里透出来的那点血色。
收工的时候,老太太躺在台上,看着就像是睡熟了。
“可以。”姜守真说。
林知微摘下手套,对着台子鞠了一躬:“徐阿姨,画好了。您看看,还满意吗?”
周婷在门口喊她:“知微,过来帮把手,清点遗物。”
遗物清点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徐春梅的遗物不多: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双布鞋,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缸子,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社区那边报的,人走得安安静静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好了放床头,像是早准备好的。”周婷蹲下去,把帆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摸,“手绢,钥匙,老年卡……咦。”
她把一样东西拉出来,林知微看过去——那是一个铁盒,样式很旧,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红红绿绿地开得热闹。锁扣已经锈住了,但盒身和盒盖之间有道缝,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又合不严实。
周婷把铁盒翻过来,晃了晃。里面传来“哐啷”一声,像是金属磕在铁皮上的声音。
“里面有东西。”周婷“咦”了一声,“这老太太,柜底还藏着个铁盒子——里面好像,有枚戒指。”
林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铁盒,不知怎么,又想起那只瘦瘦的、有着一圈白痕的手。
戒指不在了,但戴了几十年的印子还在。
她有一种感觉:这枚“不在”的戒指,和她面前这个打不开的铁盒,大概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