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林知微推开化妆间的门。
白炽灯已经亮了。这个点,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在冷气里沉了一夜。她换好工作服,先走到台子前看了一眼:台面擦得锃亮,工具归位,笔头朝下,一排排码整齐。
上个月的头一个礼拜,她每天进门第一件事都是检查这些——周婷说不用查,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人会动。她还是查。查完了,心才安定。
周婷从工具柜后面探出头:“来了。姜姐交代的,今天你主刀。”
林知微换工作服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单?”
“徐春梅,六十五岁,独居,昨夜走的。”周婷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家属今天到。你先跟姜姐走三查核对。”
门外响起脚步声。姜守真走进来,把手里一沓东西放在台面上:铭牌、包裹单、家属登记单。
“查。”她说。
林知微拿起铭牌,念:“徐春梅,女,1962年生人,编号0817。”她又拿起包裹单,“包裹单编号0817,姓名徐春梅,家属徐艳。”再拿起家属登记单,“家属登记:徐艳,与逝者系母女。三样对上了。”
“核对没问题。”姜守真说,“包单、铭牌、登记,三处姓名编号一致,才能签字开工。上个月我教过你,今天你自己走一遍——以后每一单都是你自己核对。规矩不换人,人换规矩也不行。”
林知微点头,签字。签完,她放下笔,等着姜守真布置今天的活儿。姜守真把单子收回去,冷不丁说:“今天你主刀,我在旁边看着。”
林知微握笔的手一紧。
“……好。”她说。
主刀。她入行一个月,跟过十几个单,从清洁、上妆到定妆,每一步都做过,但都是跟着周婷打下手,主刀是头一回。她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虚汗,走到台子前。
台面上躺着的老人被白单子盖着,只露出一张脸。六十五岁的人,脸上的皱纹不少,但五官底子还在——眉骨高,鼻梁直,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人。她闭着眼,面色灰白,两颊有些凹陷,额角的头发白了大半,拢在耳后,看得出来是生前打理过的。
林知微对着台子鞠了一躬:“徐阿姨,我是林知微,今天我来给您上妆。您别怕。”
她戴好手套,把工具盘拉近,开始工作。
油彩打底,比肤色暗一号的粉底,顺着眉骨、颧骨的方向,把凹陷的地方一点点垫起来,腮红,定妆粉。上个月学的每一步,她照着做了。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在她耳边提醒步骤,工具盘里少了一套副手——周婷退到了门口,口袋里揣着手机,随时准备接电话;姜守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比上个月稳了。这一个月的鸡蛋没白磨。
画到眉毛的时候,姜守真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眉尾。”
林知微停笔,看过去。姜守真没有伸手,只说:“挑不得。她生前是往下顺的眉,你往上挑,人就变了样。”
“是。”林知微把眉尾压平,重画。
“唇色。”姜守真又说,“别艳。”
“是。”她擦掉重来。
两处纠正完,姜守真再没开口。林知微继续画。画完眉毛和唇色,轮到整理手部——按流程,逝者的手要洗净,指甲要修剪,甲缝要用小刷子清干净,然后涂一层薄薄的护肤脂,让皮肤不至于太干。
她托起老人的左手,动作放轻。
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松弛,虎口有一道深深的、多年劳作留下的纹路。她托着那只手,指腹顺着无名指滑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一个细节上:老人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痕。
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子。皮肤常年不见日光,会留下一道比周围更白的痕迹。
那圈白痕,颜色已经很淡了,像是戒指摘下很久了——但痕迹还在,说明这个人戴了它几十年。
她顿了一下:戒指不在了。
但她没有多想,低头继续修剪指甲。就在指甲剪落到第二个指缝的时候,指尖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老人手背上温温地爬了一下,从她的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就一瞬。
她停住了。手套下自己的手指蜷了蜷。她告诉自己:是手套捂的。屋里空调开得低,不可能是捂的。但她还是告诉自己:是手套捂的。
“专注。”姜守真在她身后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