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知微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在早上七点以前听过闹钟了。
她爬起来,洗了脸,把头发扎好,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那件黑色的薄外套。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犹豫了一下,把衬衫领子理了理。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好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出门了。
地铁转公交,她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差五分九点。
澄州市殡仪馆在城西,挨着绕城高速。门口两棵雪松,修剪得规规矩矩,大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值班室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她用了一秒钟犹豫要不要先进去,还是先在外面站一会儿——这一秒里,她已经推开门走进去了。
门卫看了她的身份证,登记,放行。指了个方向:“办公楼二楼,人事科。”
她道了谢,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麻烦问一下,面试是在……”
“化妆组招人,归人事科和化妆组一起面。”老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她今天来对了,“她们老地方,二楼走廊到头。”
“老地方”在二楼。办公楼不算新,楼梯扶手漆皮磨得发亮,墙角有修补过的痕迹。她上到二楼,顺着走廊往里走,先看见的是走廊两侧的墙——贴满了照片。
她放慢了脚步。鞋底在旧地板上磨出吱呀的响,走廊里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照片一张挨一张,都是合影,用相框装着,钉在墙裙上方。穿深色工作服的人站成排,有的站在楼前,有的站在车间里,背后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技能比武”“岗位练兵”之类的字样。时间从新到旧,越往里走,照片越黄,纸边越卷。
她一边走一边看,走得很慢。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照片里的人,永远穿着同一种深色工作服,像校服一样规整。他们站在殡仪馆的各个角落——灵堂前、车间里、花坛边、雪松下——大多数人表情平静,看不出悲喜,像一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事合影。
走廊尽头最后一张照片,年代最早,前排蹲着一排人,后排站着,二十来个人,穿一样的深色工作服。照片底下落了一行小字,漆皮脱落,被岁月啃得只剩半句:“澄州市殡仪馆化妆组”。
“化妆组”三个字后面,好像还有一个字,只剩下一点墨印,辨不清了。
她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住了。
目光在那排人里扫过去,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梳着一条长辫子,垂在肩头,微微侧着身,像是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只留下半张脸和一道不起眼的轮廓。隔了几十年的黄渍和灰土,看不太清,但那个人收着下巴的姿势,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
像谁呢。
她一时想不起来,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直到走廊那头有人喊:“化妆组面试的,往里走。”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走过去的几步里,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晨光从窗台斜进来,落在照片表面,那个侧身的人影,像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人事科的门敞着。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白衬衫,圆珠笔夹在耳后,桌上摊着一叠表格。她看见林知微,先打量了一眼,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人到了。”挂断,对她说,“坐,稍等。”
林知微坐下,把透明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文件袋里有她昨晚重新排过版的简历,还有三张彩印的作品集页面。她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桌面,又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窗外能看到院子一角,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没有标识。
人事科的女人没有干坐着,翻了翻桌上的表格,开口问她:“林知微是吧?住哪儿?”
“城东,石榴巷那边。”
“坐车方便吗?”
“地铁换公交,四十分钟。”
“我们这个岗,要上早班。”那女人说,语气很平,“凌晨四点半到岗,你能起得来吗?”
林知微想了想:“能。”
“干过这行吗?”
“没有。”
“怕吗?”
林知微犹豫了一下。她说实话:“我没接触过。不知道怕不怕。”
人事科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表格放下,往门口看了看:“等会儿吧,姜组长下来,她说了算。她是整容组首席,在这儿干了快三十年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看人很准。她要是给你过关,你就有戏。”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脚步声。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一个女人出现在那里——五十三岁的年纪,短发,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深蓝色工作服。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人事科的女人,落在林知微脸上。
林知微坐直:“您好,我是林知微。”
那人没接话,走进来,坐到门边那把椅子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桌上朝她推过来:“先看这个。”
林知微低头看。视频没有声音,画面是一张脸,闭着眼,安静地躺在某种台面上。一只手拿着笔,在脸上描画,动作很慢:先顺着眉骨的方向补眉形,再用细笔压眼睑,接着是鼻翼两侧的阴影,嘴角。那只手很稳,笔尖落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用力,像在水面上写字。镜头全程没有切过,只有那只手和那张脸。
视频不长。画面结束时,那只手收了笔,退开一步。床上的人平静得很,眉毛温顺地垂着,嘴唇闭着,只有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不,没有起伏。只是看着,像睡着一样。
姜守真收回手机:“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