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的时光缓缓淌过窗棂,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第一缕微光穿过玻璃窗,轻轻洒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我躺在床上,一夜的睡眠依旧浅淡零碎,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玄奇平安归来,布偶暂时安置在紧闭房门的卧室之内,两件大事重重叠叠盘旋在我的心头。我翻了一个身,听着屋子里安静的声响,听不到卧室里躁动的抓挠,也听不见猫咪凶狠的嘶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可心底依旧有着一丝隐隐的顾虑。
整整一夜把布偶独自关在密闭狭小的卧室之中,想来难免太过压抑。狭小密闭的空间缺少流动的空气,终日不见多少阳光,长久关在里面对它而言也是一种煎熬。我躺在床上默默思索,若是可以寻一处更加开阔透气的地方安置它就好了。思绪落到了阳台,宽敞通风,阳光充足,刚好可以利用闲置已久的那扇纱门隔出一块独立区域,既可以让布偶自由活动晒到太阳,又可以继续将两只猫咪分隔开来,避免它们骤然相见爆发冲突。打定主意之后,困意渐渐消散,我索性起身下床,准备一早便着手安排这件事。
洗漱完毕,我径直走向储物间,从堆积杂物的角落搬出那扇闲置的纱门。轻薄结实的纱网干净通透,细密的网格可以阻隔两只猫咪直接扑打冲撞,风却依旧能够自由穿过网格来回流动。我搬来两张结实的凳子当做支架,靠着阳台栏杆小心翼翼把纱门固定稳妥,一块独立、通风向阳的小空间就这样搭建完成。一切安置妥当之后,我缓步走到卧室门前,轻轻转动门锁把手推开房门。
房门缓缓向内敞开,布偶听见动静立刻抬起了脑袋,蓬松厚重的长毛随着它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澄澈如海的蓝色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它在卧室安静待了整整一夜,没有肆意破坏房间里的物件,只是安安静静趴在床脚,听见开门声便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向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安全距离。我放缓脚步,放轻语调轻声唤了一声,示意它跟着我向外走。迟疑许久之后,它终于慢慢踏出卧室,一步步跟着我的脚步来到阳台,乖乖走进纱门隔开的区域。我确认它已经安顿妥当,便转身将纱门再次固定锁牢。
就这样,纱门细密的网格笔直竖在客厅与阳台之间,像是一道轻薄却无法逾越的边界,硬生生将一间屋子划分成了两处独立的天地。阳光穿过客厅的玻璃窗落下来,光线穿过纱网细小的孔洞,在地板投下一片密密麻麻细碎交错的阴影,风从窗缝轻轻溜进屋内,吹动纱门微微震颤,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微嗡响。我站在客厅中央,静静望着这一道临时搭建起来的屏障,心底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我不知道这一道薄薄的纱门,究竟要隔开两份戒备多久,也不知道两个陌生的生灵,什么时候才能够放下本能里的警惕。
玄奇就在屋内柔软的猫窝之中蜷成一团。经过一顿饱食与数个小时的取暖休憩,昨夜侵入身体里的寒意已经退去了大半,四肢不再像清晨那样止不住地发抖。可风寒带来的疲惫依旧牢牢缠在它的身上,它依旧没有往日在家中四处奔跑嬉闹的活力,只是安静地窝在层层旧衣物铺成的窝里,大半时间都闭着眼睛小憩。只有当阳台传来细微响动的时候,它才会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抬眼望向阳台的方向,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隔着层层空气,遥遥望向纱门的另一端。
阳台那头,布偶猫没有安稳趴下休息,而是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来回踱步。一身蓬松厚重的长毛随着它每一步走动轻轻晃动,长长的毛丝垂落下来,扫过阳台冰凉的瓷砖地面。它那双澄澈如海的蓝色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隔着细密的纱网,牢牢锁定着客厅里这一只刚刚归家的黑猫。它每走几步便停下脚步,端正身子坐好,鼻尖轻轻抽动,不停捕捉着空气之中飘来的陌生气息。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气味缓缓在空气当中互相交织、弥漫开来。玄奇身上是泥土、枯草混着自家窝垫温暖的味道,布偶身上则带着户外露水、尘土还有流浪许久独有的孤寂气息。它们不需要近距离相见,仅仅凭着飘荡在屋子当中的气味,便能够清楚嗅到彼此完整的存在。动物的本能敏锐得超乎想象,仅仅一缕气息,便能让它们知晓,这间屋子里面,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同类。
最初的几个时辰,整个屋子的气氛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拉到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崩断的细线。布偶踱步的速度慢慢加快,脚步变得焦躁不安,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并不大,不是那种准备扑杀、撕咬时激烈凶狠的嘶吼,更像是一种源于领地意识的戒备警告,一声一声闷在胸腔之内,顺着空气传到客厅。每当这道呜咽声响起的时候,窝在猫窝里的玄奇便立刻警觉起来,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全部绷紧,脊背微微向上拱起,两只黑色的耳朵紧紧向后贴在脑袋两侧,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回望着纱门对面的身影。
我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不敢走远,安安静静守在旁边仔细观察着两只猫所有细微的举动。我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发边上的抱枕,心里一遍遍地权衡利弊,脑海之中不断设想,若是此刻我贸然撤开这一道纱门隔断,后果将会是什么样子。以两只猫咪此刻满是陌生与敌意的状态,大概率免不了一场疯狂的厮打冲撞。玄奇才刚刚从一夜流浪当中归来,风寒还没有彻底痊愈,身体依旧虚弱乏力,四肢尚且带着疲惫,根本经不起一场激烈的打斗折腾,若是在争斗之中受伤,本就脆弱的身体只会雪上加霜。光是想到玄奇再度受伤的画面,我的心口便不由得一紧,当下便彻底打消了立刻撤掉隔离的念头。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天边的朝阳一点点爬高,阳光从斜斜的角度慢慢移到屋子正中。眼看上班的时间已经快要临近,我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短暂驱散了一夜未眠残留下来的昏沉睡意。简单洗漱完毕之后,我站在厨房,分别给客厅与阳台两处都添足了满满一碗猫粮,又换上干净清凉的清水。我弯下身子仔细检查了所有窗户,确认每一扇窗都已经牢牢锁死,没有一丝缝隙能够让猫咪钻出去;又伸手用力晃了晃纱门,确认凳子支撑稳固,纱门卡扣牢牢扣紧固定,不会轻易倾倒垮掉。
一切都安顿妥当之后,我缓缓蹲下身,来到玄奇的猫窝旁边。它感知到我的靠近,缓缓抬起脑袋,温热柔软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指尖。毛茸茸的触感落在皮肤上,一瞬间安抚了我心底大半的焦虑。我伸出手掌轻轻顺着它的后背抚摸片刻,在心底默默叮嘱,希望它安安稳稳待在家中,不要和对面的布偶发生激烈冲突。
转身关上家门,我一步步走下楼梯,可我的一颗心头依旧放不下家里的一切。走在去往后厨上班的路上,秋风迎面吹在脸颊,路边梧桐树叶被风卷起,在路面打着旋。我的思绪依旧盘旋在那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一边忍不住担心,家中两只猫会不会隔着一道纱门互相挑衅、爆发无休止的冲突;另一边,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这一只布偶,从前究竟是谁家细心饲养的宠物?它曾经是不是也拥有温暖柔软的猫窝,充足可口的食物,有一个会每日陪伴它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孤身一人流落街头,在深秋寒冷的深夜,独自徘徊在楼道之中。无数猜想在脑海当中来回盘旋,可没有一个答案能够确定,我只能把这份疑惑暂且压在心底,先奔赴一天的工作。
一整天后厨的生活依旧是往日熟悉的节奏。灶台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熟悉的位置,双手不停忙碌,切菜、备料、颠锅翻炒,各种各样的食材在铁锅之中翻滚,锅铲撞击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灶台之上烟火缭绕,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耳边是同事交谈、客人点餐催促的嘈杂声响,喧嚣填满了后厨的每一寸空间。可即便手上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我的思绪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回遥远的家里。喧嚣的烟火仿佛暂时隔绝不开心底那份牵挂,我的脑海之中总是浮现两只猫咪隔着纱门遥遥相望的画面,不知道经过漫长的白天,它们之间的戒备有没有减轻一丝一毫。好几次翻炒菜肴的时候,我都有一瞬间的失神,连忙定了定神,把全部注意力拉回到手中的铁锅,生怕一分心便毁掉一锅菜肴。漫长的八个小时就这样在牵挂与忙碌之间缓缓熬了过去。
终于熬到了下班的时刻,收拾好了身上沾满油烟味道的工作服,走出饭店大门,天色再度向着黄昏沉沉地落了下去。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晚风裹挟着傍晚独有的凉意扑面而来。我加快脚下的步子,快步赶回熟悉的单元楼,沿着一级一级台阶向上攀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的目光第一时间便径直望向那一道隔开客厅与阳台的纱门,心脏下意识微微提起,做好了看见一场紧张对峙的准备。
可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我的预料。两只猫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激烈的对峙。玄奇已经离开了温暖的猫窝,安静趴在客厅冰凉光滑的地板之上,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一下一下舔舐着自己方才受伤的爪子,粉嫩的肉垫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依旧还有淡淡的红痕。阳台那边的布偶,也已经不再像上午那样焦躁不安地来回躁动走动。它安静地趴伏在纱网跟前,整个身子松弛下来,只是隔着一层细密的网格,静静看着客厅里安然休憩的玄奇。
那份刺骨浓烈的敌意还没有完全从它们心底消散,它们依旧在警惕着彼此的一举一动,只是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已经松缓了许多。至少现在,它们不再是一副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扑向对方的模样。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呼出了一口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我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最微小的开端,往后漫长的时日里面,它们还要无数次隔着这道屏障感知彼此,熟悉对方的气息、身影、习惯与性格。属于它们两个生命的这场相遇,就这样安安静静,隔着一道薄薄的纱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