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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寒疾照料（第1页）

清晨的天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漫进屋内，淡淡的柔光铺满客厅的地板，驱散了黎明残留的那一点昏暗。我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交替落在两个身影之上：埋头大口进食的玄奇，还有躲在阴影之中、远远观望的那只布偶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从心底升腾而起，喜悦之中掺着几分忐忑，劫后重逢的安稳之下，又生出了对于未知的忧虑。

玄奇低着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猫粮碗里。饥饿已经折磨了它整整一夜，它不再像平日里进食那样从容缓慢，而是大口吞咽着粮食，细碎急促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它脊背微微弓起，瘦削的脊背线条清晰可见，一夜的流浪硬生生耗去了它身上不少肉。乌黑的毛发沾满泥土枯草，几处毛结牢牢缠在一起，紧贴在皮肤上，看着就让人心疼。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打扰它进食，生怕突如其来的触碰会让本就惊魂未定的它再度紧张戒备。我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沙发底下，那一团蓬松的蓝色身影依旧停留在原处，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选择退向更深处躲藏。

昨夜收留这只布偶的时候，我只想着可怜它在寒风之中无处安身，暂且让它躲避一晚，我满心全部的念头都只是寻回玄奇。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思考，如果玄奇平安归来，两只陌生的猫共处一室，将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此刻现实猝不及防摆在我的眼前，我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很大的难题已经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养玄奇已有许久，这间屋子完完全全是属于它的领地。家具、猫窝、猫抓板，屋子里每一寸空气都浸染着玄奇熟悉的气味。对于玄奇而言，这里是它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可如今，一个陌生的同类闯进了这片领地，领地被外来者入侵的危机感，想必已经牢牢笼罩在它的心头。而那只流浪的布偶，在外漂泊了不知多久，早已习惯了外界的警惕与提防，同样不会轻易接纳另一只猫咪。猫天生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两只陌生猫咪毫无缓冲地骤然相遇，冲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我轻轻向后退了几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清晨微凉的空气缓缓流进屋内，吹散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息。我的脑海之中不断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直接将布偶赶出家门？看着它一身疲惫消瘦的模样，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昨夜亲眼见过它在楼道瑟瑟发抖的样子，我清楚知晓外面深秋的清晨有多寒冷，如果就这样把它重新丢回小区，它又要继续漫无目的地流浪，在寒风与危险之中艰难求生。可若是直接放任两只猫自由共处一室，以它们此刻紧绷警惕的状态，很有可能立刻爆发打斗，玄奇刚刚历经磨难回到家中，身体尚且虚弱，我不忍心让它刚刚归家就要卷入一场争斗。

思绪千回百转，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我侧过头再次看向玄奇，它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猫粮，进食的速度慢慢放缓下来。它抬起脑袋，伸出粉色的舌头细细舔舐嘴边残留的猫粮碎屑，就在这时，它像是感应到了来自侧方的视线，猛地停下了动作，耳朵瞬间笔直地竖了起来。

玄奇缓缓转过脑袋，漆黑的瞳孔直直望向沙发底下。

这一刻，整个客厅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两只猫的目光隔空交汇。玄奇的身体下意识压低，前爪轻轻踩踏着地板，尾巴缓缓垂落，在身后轻轻晃动，这是猫咪戒备、准备防御的姿态。它喉咙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细微的呼噜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它还没有发出尖叫，也没有弓起全身的毛发，可所有细微的肢体动作都已经表明，它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外来者已经踏入了属于它的家园。

沙发底下的布偶也随之做出了反应。它微微抬起脑袋，湛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和玄奇对视。蓬松长长的毛发微微绷紧，庞大的体型相比瘦小的玄奇有着明显的体格优势，可经历了长久的流浪，它同样不愿轻易挑起争斗。它只是静静待在阴影之中，没有向前踏出半步，同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回应。二者隔着数米的客厅遥遥对峙，谁都没有率先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轻轻迈步走到两只猫中间，有意隔开了二者的视线。我不敢动作太快，害怕刺激到情绪紧绷的它们。我轻声开口，缓慢地说着话，温柔的语调试图平复屋子里紧绷的气氛。我知道我的话语它们听不懂，可温和的声音能够传递出我的情绪，告诉它们这里没有危险，不必立刻选择战斗。

玄奇见我挡在了中间，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了一丝，却依旧没有放下全部戒备，视线依旧时不时越过我的身子，瞟向沙发底下的布偶。我明白现在绝对不能让它们近距离接触，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立刻隔离。这间房子不大，卧室刚好可以作为临时的隔离房间。我打定主意，先把布偶安置进卧室，关上房门，让两只猫暂时处在两个独立的空间，先分开静养，给它们充足的时间熟悉彼此的气味，而不是刚见面就要直面对方。

眼下第一件事，是先照料好刚刚归来的玄奇。它浑身沾满泥土，毛发打结，浑身冰凉，急需清洁与温暖。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接了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拿出柔软干净的毛巾。我回到客厅，缓缓蹲下身，轻声呼唤玄奇的名字。玄奇听见我的声音，放松了戒备，慢慢走到我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裤腿。见到它愿意亲近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小半。

我把毛巾打湿拧到半干，小心翼翼擦拭它身上沾满泥土的皮毛。每一次触碰我都格外轻柔，生怕用力太大扯到打结的毛发弄疼了它。泥土一点点被擦下，乌黑原本的色泽慢慢显露出来。擦拭的过程之中，我能够清晰摸到它消瘦的身子，一根根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肉硌着我的手掌，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我不知道这一夜它躲在了哪里，有没有被野狗追赶，有没有淋上冰冷的晨露，一个小小的生命独自在偌大的小区里面艰难求生，光是想象那些画面，就让我一阵后怕。

擦拭完毕之后，我抱起来玄奇，把它放到阳台温暖的软垫之上，那是它往日最喜欢睡觉的位置。阳光缓缓落在软垫上面，暖意包裹住它单薄的身子。玄奇蜷起身子，却没有立刻睡去，依旧时不时抬起脑袋望向客厅的方向，似乎还在留意那一只陌生布偶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转头看向沙发底下的布偶。它依旧安静地趴在原处，一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拿出一个全新的食碗与水碗，倒上猫粮和清水，轻轻放到卧室门口，缓缓后退几步，给它留出足够安全的距离。

“来吧，到这边来。”我低声说道。

布偶迟疑了许久，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玄奇停留在阳台没有靠近之后，才缓缓从沙发底下爬了出来。蓬松凌乱的长毛拖在地板之上，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着卧室方向走去，中途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等它走进卧室里面，我轻手轻脚走上前，缓缓合上卧室房门，咔嗒一声，房门闭合。两个空间就此彻底隔开。

一瞬间，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消散大半。我松了一口气，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全身。一夜无眠带来的眩晕、连日四处寻猫的腰酸腿疼，在所有危机暂时平息之后，全部汹涌地涌了上来。我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看向阳台，玄奇安静地趴在软垫之上，闭着眼睛小憩，可耳朵依旧时不时轻轻转动。

我坐在地板上，思绪开始慢慢梳理眼前所有的事。玄奇平安归来，这本该是一件圆满无比的喜事，可命运偏偏安排了另一场相遇。我不知道这只布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它是从谁家走失逃出来的，还是自出生起便一直在外流浪。它的主人会不会正在某个地方焦急地寻找它？我是否该打印寻主启事，试着帮它找回原本的家？

可与此同时我心里又生出另一种念头。若是找不到它的主人，我又该如何抉择？我一个普通打工人，每日在后厨辛苦劳作，收入本就不算宽裕，房贷、日常开销压在肩头，独自养活玄奇尚且刚好。若是再多养一只猫，猫粮、猫砂、疫苗、看病，所有开销都会成倍增加。经济上的压力，两只猫咪日后相处未知的矛盾，无数现实的难题一件件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刚刚苏醒的小区，路上已经渐渐出现早起买菜散步的行人。清晨的雾气慢慢散去，朝阳缓缓升高，金色的阳光铺满整片楼宇。我低头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又转头看向阳台熟睡的玄奇。我没有急着立刻做出决定，这件事情太过重大，不能凭着一时心软仓促定下结果。我给自己定下计划，先让布偶在家暂住几日，好好照料它，同时打印启事，在小区公告栏、单元门口张贴，询问有没有邻居丢失了布偶猫。如果数日之内有人前来认领，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始终无人寻来，我再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如何安排。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整夜未眠带来的寒意。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熟悉的屋子。曾经这里只有我和玄奇两个身影，安静简单。可从今往后，这间小小的房子里，一室两影，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们的是和睦相伴，还是无休止的纷争与麻烦。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一步一步谨慎往前走，善待眼前两个脆弱的小生命，同时也守住自己平凡艰难的生活。

阳台之上，玄奇翻了一个身，发出一声浅浅的呼噜；紧闭的卧室门之后，隐约传来布偶轻轻扒拉猫碗的细碎声响。两个小小的生命，隔着一道薄薄的房门，呼吸同在这一方屋檐之下，一段崭新未知的故事，就这样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