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后又退了几步,身子大半缩回屋内,只留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不去死死盯着它,刻意放软了身上所有紧绷的姿态。经过这接连几日不眠不休地在外搜寻玄奇,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腰腿酸胀的痛感还在隐隐发作,就连站在门框边这短短片刻,双腿都有一种想要微微打颤的乏累。这几晚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觉,脑海里时时刻刻盘旋着各种各样最坏的猜想,每一次闭上眼,都是玄奇独自蜷缩在寒风里无助发抖的画面。
我很早便知道,受惊流浪的猫咪最惧怕人类直勾勾的注视,那样的目光在它们的世界里等同于捕猎者的凝视,只会激起本能的戒备与逃窜的念头。于是我微微垂落视线,目光落在它脚边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它之间拉开足足两米多宽的安全距离。我不敢往前再多踏出半步,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框内侧,留给它完全自主选择靠近或是远离的余地,不去施加半分强迫。
楼道的灯光静静洒在地面,声控灯的光芒惨白而单薄,光晕一圈圈漫开,落在布偶蓬松厚重的长毛之上。那些原本应该顺滑漂亮、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的毛发如今沾满尘土,落叶碎屑嵌在绒毛缝隙里,好几处打结的毛团凌乱地贴在身上。长长的毛发下面,能够隐约看出它身形消瘦,骨架微微凸起,一看便知它已经在外漂泊了不少时日,风餐露宿,饱尝流浪的苦楚。
它迟疑了很久,尖尖的耳朵不停来回转动,一会儿朝向漆黑向下的楼梯,听着楼下晚风穿过楼道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响,一会儿又对准我的方向,细细捕捉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哪怕只是我轻微的呼吸起伏,都足以让它绷紧全身的神经。它一遍又一遍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一点点确认我没有上前捕捉、伤害它的意图。漫长的等待仿佛被寂静的深夜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终于它放下了心底一部分警惕,小心翼翼往前挪出几步。
它走得很慢,肉垫轻轻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蓬松的长毛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每迈出两三步便会骤然停下,抬眼飞快地瞥我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仿佛只要我有一丝异动,它便会立刻转身逃回幽深黑暗的楼道深处。我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屏住大半气息,不敢大口喘气,生怕一点急促的动静便会吓跑这个深夜意外到访的小生命。此刻楼道里安静得可怕,除了远处街道零星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一人一猫,隔着一小段距离遥遥相对。
终于,它低下头,鼻尖凑近了我刚刚放在楼道地面的猫粮碗,开始小口啃食碗里的猫粮。巨大的饥饿已经压过了心中残存的恐惧,可它依旧不敢完全放松戒备。它吃得安安静静,没有急切地狼吞虎咽,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缓慢咀嚼,时不时停下进食抬起脑袋环顾四周,确认周遭依旧安全之后,才会再次低头继续吃食。只有细碎清脆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楼道。深夜的楼道本是死寂的,这一点微弱细碎的声响,反倒成了此刻唯一鲜活的动静。
我默默站在门框边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千头万绪在心底翻涌缠绕。今夜我本是怀着满心滚烫的期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次次竖起耳朵倾听门外动静,一心只盼着玄奇熟悉的脚步声、独有的轻柔叫声能够从楼道传来。这几天我走遍了小区无数角落,楼顶、灌木丛、地下车位,无数次呼喊它的名字,每一次呼唤之后迎来的只有晚风无声的回应。夜半盼归,等来的却不是我日夜牵挂、四处搜寻的玄奇,而是这一只流落至此、满身风尘的陌生布偶。
一想到玄奇此刻还不知蜷缩在小区哪一处阴冷的角落,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能不能抵御深秋刺骨的夜风,会不会被流浪的野狗、疾驰而过的电动车惊吓,沉甸甸的忧虑便重重压在胸口,像一块冰凉沉重的石头,挥之不去。明明近在咫尺就有一只猫咪,可它不是我拼命寻找的那一个,这份落空的失落感,一点点漫遍了全身。
穿堂风顺着楼道长长的通道一阵阵卷了上来,呼啸着擦过金属楼梯扶手,发出轻微的嗡鸣之声。冷风从楼梯缝隙源源不断灌进来,即便是我站在温暖的家门边上,身上穿着厚外套,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钻骨的寒气。更何况是一只独自待在冰冷楼道里的猫咪,没有厚实可以挡风的庇护所,只能蜷缩在台阶角落瑟瑟发抖。墙壁冰凉,台阶冰凉,整一条长长的楼道都浸在深秋的寒意之中,如果就这样放任它吃完粮食继续在外流浪,漫长漆黑的一夜对它而言注定是一场难熬的煎熬。
等它把碗中猫粮吃掉大半,肚子稍稍得到慰藉,进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不再急着吞咽粮食,时不时停下,用脑袋蹭了蹭碗的边缘。我看时机差不多,轻声开口,语气放得尽量柔和低沉,刻意压低音量,生怕高声说话惊扰了刚刚放下戒备的它。
“外面太冷了,要不要进来。”
话音落下,我把家门再敞开一些,侧过整个身体,完整让出通往屋子的通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脚下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驱赶或是上前引诱的大幅度动作,完完全全把选择权交到它自己手上。我告诉自己,愿意进来便是缘分,若是它依旧心存恐惧选择离开,我也只能尊重它的选择。
它抬起头,一双澄澈湛蓝的眸子望向屋内暖黄色柔和的光亮。那片光亮背后是恒温的空气、柔软的家具,是能够隔绝寒风的避风之地;紧接着它又回头望一望漆黑幽深的楼梯通道,那条通道通向无边无际的黑夜与未知,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食物、危险还是更加寒冷的角落。它站在门槛之外,停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内心还在权衡、挣扎,在安稳的避难所与熟悉却危险的流浪之间犹豫不决。
过了好一会儿,它吃完碗中最后几口粮食,低下头细细舔了舔嘴巴,又认认真真舔了沾满碎屑的爪子,将脸上残留的猫粮粉末清理干净。犹豫再三之后,它终于下定了决心,试探着迈开纤细的步子,轻轻跨过冰凉的门槛,一步一步走进了我的家中。
进屋之后,它没有到处慌乱疯跑,也没有立刻一头扎进沙发底最深的角落。它只是贴着墙壁根慢慢踱步,高高的尾巴微微向下垂落,保持着警惕的姿态。鼻尖不停四处嗅着客厅每一件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一点点嗅闻屋子里残留下来的气息。这里曾经到处都是玄奇活动留下的味道,猫抓板、猫窝、散落的猫毛,每一处气息都被它细细分辨,一点点熟悉这个全新的环境。
我站在它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轻轻地关上大门。“咔嗒”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响起,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住楼道里呼啸不停的寒风,屋外所有阴冷的气息被尽数挡在了门外。一瞬间,屋内安静了许多,耳边只剩下时钟秒针滴答滴答缓慢走动的声响。
屋子里面多了一位意外的来客,一个毛茸茸柔软的生命在此刻陪伴着空旷的房间。可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每一处熟悉的角落,玄奇常卧的飘窗、它最爱晒太阳的地毯、它总爱钻进去玩耍的猫隧道。那个本该常常在此处奔跑跳跃的黑色身影,依旧不见踪影。
我静静看着这只刚刚踏入家门的布偶,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暂且先收留它安稳度过这一晚,给它一处能够避寒安睡的地方,一碗干净的清水,一处温暖可以蜷缩休息的角落。这只是临时的收留,不是长久的归宿。等到明天天光破晓,天色彻底亮起来之后,我依旧要背起所有心事,再次走出家门,继续出去寻找玄奇。无论前路多么渺茫,我都不愿意就这样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