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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封口（第2页）

应栖点点头，她没有直接拿起抹刀，而是从那个破烂的塑料桶里舀起一勺混合好的泥浆。那不是水泥，没有凝固的潜力，只有当下的粘性。但这是她现在的全部筹码。

“我们用‘加筋砂浆’。”她举起抹刀，刀刃上挂着一层厚厚的泥料，“在预制板和墙体之间，以及边缘的缝隙里，我们要填满。利用红砖粉末里的硅酸盐成分和泥土的毛细作用，强行把气流截断。”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那是从最初的狐疑到现在的震动。他明白了，刚才那一锤子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把板子钉回去，更是为了把整个骨架锁死。

“我搬块板子过来，挡住缝隙。”陈默转身，弯腰抱起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废旧铁皮。

“不用。”应栖制止了他，“缝隙太小，放不下板子。直接抹灰，然后压实。我要把这块泥浆压进混凝土的孔隙里，直到它看起来和原来的墙体一样。”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递过抹刀。

“挤进去。”应栖低声命令。

两人一前一后，贴在刚刚合拢的墙面上。应栖的双手快速游走，抹刀在墙上挤压、推平。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工程师，她现在是个熟练的泥瓦匠。每一刀下去，都带着精准的力道，将泥浆填满那些看不见的气孔。

灰尘飞扬，迷住了两人的眼睛。他们却谁也没停手，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这泥浆太干了。”陈默咳了一声，眼睛被沙尘眯成了一条缝。

“加点水。”应栖头也不抬，从腰间摸出一个空瓶子，仰头灌了一口剩下的浑水，然后倒在了抹刀上。

她熟练地搅拌着，动作行云流水。

当最后一抹泥浆被抹平，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空变成了一种死寂的深蓝色，第一缕寒风开始试探性地穿过那些细微的缝隙。

应栖扔下抹刀，抹了一把脸。那层粗糙的灰浆已经变得平整光滑，虽然颜色和周围有些许不同，但只要不是凑得极近，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层后来抹上去的“补丁”。

“能防风吗？”陈默站在她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试了试，风还是很硬。”

“不能防风。”应栖冷冷地说，“这层泥浆本身是透气的。但是，加上楔石组的夹紧力和工字钢的支撑，整个受力体系改变了。风不会再影响结构，它只能从表面掠过。”

她转身，准备收拾工具。这一夜似乎已经结束了，明天他们还有更多的工作。

“喂。”

应栖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陈默没有说话，他走到角落里，捡起那块刚才没用完的碎砖头。他拿起抹刀，蘸了点刚才剩下的稀泥，在那块砖头上狠狠抹了一下。

“硬。”陈默看着那块砖，泥巴凝固后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刚才用力刮的时候，有点掉渣。”

应栖转过身，看着他。夜色中，陈默的脸轮廓分明，眼神里那种质疑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信任。

“那是红砖粉含量太高，加上没有养护，强度不稳定。”应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只是在说一门课程，“不过，用来封堵裂缝足够了。明早太阳出来，它的强度会比现在高两倍。”

“好。”陈默把抹刀插回腰间，把那块硬化的碎砖头扔进工具包，“那我就不睡了。我守着这面墙。如果半夜有什么东西试图撼动它……”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应栖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这个末世里，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实在。

“随你。”她说，“但记得，如果墙真的动了，别先开枪。”

说完，她转身走向废墟深处。夜风更猛烈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废墟上空的塑料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出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的欢呼。

然而在那面刚刚完成封闭的危墙前，那层粗糙的、丑陋的、却坚韧无比的灰浆，正在寒风中默默地固化，像是一枚楔子，死死地钉进了这片崩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