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揉浆’。”应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混杂着灰尘,在脸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痕迹,“没有水泥,这团泥浆就是这面墙的命。如果里面没有气泡,没有分层,它就能在凝固后形成一种不规则的结晶结构,咬死那个钢架。”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探究,“还是说,你觉得你现在换个更粗暴的方法更可靠?”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那团泥浆,那是一种混合了工业废料和泥土的丑陋颜色,但在应栖手里,仿佛变成了某种有生命的流体。她双手握着扫帚,开始用力揉捏,动作越来越快,灰浆在桶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挤压声,像是某种软体生物在呼吸。
那股味道很难闻,是铁锈、尘土和腐烂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行。”陈默把铁锤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打破了那令人焦躁的沉默,“我就看看你这泥巴到底有多硬。”
他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去拿应栖手里的扫帚棍。
应栖松手,扫帚棍瞬间被粘稠的泥浆裹住。她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还没好。揉得不够。如果不把空气排干净,它会发空,强度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五十下。”应栖伸出一只手,声音冷酷,“数数,或者是你自己摸。”
陈默咬了咬牙,接过扫帚。他的手掌很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血口子,那是常年握枪和挥锤留下的痕迹。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团冰凉的泥浆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触感,不是泥巴的软塌塌,而是一种带着弹性的、坚韧的阻力。
他开始揉。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嫌弃这脏东西弄脏他的手套。但随着次数的增加,他开始理解应栖的话。那种泥浆并不听话,它在试图钻进他的指纹里,吸附住他的皮肤。
“这玩意儿……”陈默低声说,手上全是黑泥,但他没有停,“看起来不怎么样。”
“越丑越结实。”应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节点,“这种混合物利用的是毛细现象和物理吸附。等水份蒸发,泥土里的胶体物质会形成网状结构,包裹住碎石和钢筋渣。”
她指了指那个缝隙,“现在,清理缝隙。”
陈默皱着眉,拿起抹刀(其实就是一块锋利的废铁片)。他开始清理工字钢翼缘上的浮灰和锈迹。动作粗鲁而有力,几块松动的锈皮被铲落,掉进尘埃里。
应栖蹲在旁边,开始往缝隙里填料。
她不是直接倒,而是用抹刀一点点地塞进去。先填粗颗粒的碎石,利用缝隙的形状卡住。然后用细砂填充碎石之间的空隙。最后,才是那团经过反复揉捏的灰浆,将所有的空隙彻底填满,并挤出多余的浆体,形成类似于抹灰的表面。
这是一个极度精细的过程。如果填得太满,水泥膨胀会顶裂工字钢;如果填不满,结构就会失效。应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
“停。”应栖突然停下动作,将抹刀递给陈默,“轮到你了。把接口抹平,别留坑。”
陈默接过抹刀,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泥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笨拙地动了起来。他的力道控制得不好,抹刀划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泥浆被他抹得坑坑洼洼。
应栖没有嫌弃,她靠在墙边,看着他操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压了一下鬓角。
“太糙了。”她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凑合能用。”
陈默最后狠狠地拍了两下抹刀,像是发泄。泥浆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指痕。
“好了。”陈默站起身,把抹刀扔给应栖,“现在呢?等它干?”
“不,我们要马上验证。”应栖拿起那根一直放在旁边的木棍,那是现场捡来的一根细木条。她走到那个节点前,伸出手,捏住木棍的一端,木棍的另一端抵在灰浆表面。
“这需要耐心。”应栖看着陈默,“风吹干得太快,水分流失太快,内部应力会立刻把刚做好的东西撑爆。”
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的外包装袋。那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透光性很差。
“把它盖在接口上。”应栖说。
陈默依言照做。塑料膜瞬间贴合在泥浆表面,将风隔绝在外。
“十分钟。”应栖盯着那块塑料膜,“如果不干透,今晚这墙必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风声依旧凄厉,但在塑料膜的遮蔽下,那根工字钢的呻吟声似乎变小了。
陈默始终没有离开。他站在离应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块塑料膜。他的视线落在应栖的手上——那双手上沾满了泥浆,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原本修长的手指现在显得有些肿胀,手指关节处还磨破了一层皮,渗着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