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空旷的安置区里来回拉扯,发出凄厉的哨音。那根立起的工字钢随着风势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连接处的缝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应栖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节点上。陈默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钢镐,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为了保护什么而做出过激反应。
“别塞木板。”应栖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显得异常清晰。
陈默挑了挑眉,身体前倾,那是准备发力的姿态:“那个缝太大了,塞几块烂木头撑住,撑过今晚没问题。那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那是纸老虎。”应栖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抹过工字钢冰冷的翼缘,“你看这个连接面。翼缘宽了二十五毫米,横梁是普通的圆管,边缘又是圆的。直接塞硬物,受力点会顺着这个硬物的斜面滑脱。这不是支撑问题,是剪切力。木板软,受压会变形,一旦变形,这个缺口就是应力集中区。”
她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刚才看到裂缝时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多了一丝审视的锐利,“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堵住缝隙,而是抹平这个高度差。而且,没有水泥,没有钢材,我们拿什么填?”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把钢镐重重地顿在地上,激起一片黄土。
应栖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斥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她看了一眼苏云,后者正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那只被压瘪的医用塑料瓶,眼神有些发直。
“去找石头。”应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越硬越好,花岗岩或者高标号的混凝土碎块。”
“石头?”陈默皱眉,“那玩意儿到处都是,要去哪挑?”
“别去捡路边的烂石头,那是风化的,里头全是气孔,拿来做灰浆?那是找死。”应栖转身走向安置区后方的废墟工地,那里堆满了以前装修时剩下的下脚料,“去翻那些破碎机没清理干净的料堆,找白色的石粉。”
苏云比陈默更听话,或者说她更习惯听从指令。她看了一眼应栖染满黑灰的手,没说什么,转身钻进了杂物堆。
陈默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但他站在应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沉默的守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角落。
应栖蹲在破碎机留下的料坑边,熟练地拨开那些巨大的混凝土块。这里的石料相对纯净,虽然经过多次破碎,但大颗粒的碎石和细微的石英砂混杂在一起。她抓起一把土样,在手里捻了捻,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没有水泥,我们就用‘三合土’的原理。”她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和身边的陈默能听见,“就地取材,粘结剂是高岭土或者膨润土,填充料是细砂,增强材料是碎石。”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那个原本用来装量杯的塑料罐,那是苏云用来量药片的,现在成了她的量具。
“先筛砂。”
她开始筛选。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将混合的石料倒在一张破旧的铁丝网上,用一根木棍轻轻敲击。细碎的石英砂从网眼中漏下去,留下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块和几块碎瓷片。
“别光看着。”应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苏云那边找到什么了?”
“一堆烂砖头和几根钢筋头。”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那钢筋头都锈成渣了。”
“那是好东西。”应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去把它们砸碎。要越小越好,像米粒一样。”
陈默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是依言走了过去,抡起铁锤砸向那堆废铁。金属撞击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溅起几点火星,随即被风迅速吹散。
与此同时,苏云也回来了。她抱着一桶浑浊的水,那是从附近的蓄水池打来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虫子和绿色的浮藻。她把桶放下,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因为劳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水不干净,有浮游生物。”苏云说,声音沙哑。
“没关系,煮沸了能杀菌,做灰浆只需要混合,不需要煮沸。”应栖接过桶,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泥沙含量,“我们需要把这些泥沙从水里分离出来,或者……直接用这种混浊的水。”
她想了想,拒绝了。浑浊的水会引入杂质,降低灰浆的孔隙率,虽然强度可能会受影响,但至少不会像泥浆一样稀烂。
“先把水沉淀一下,把上面的脏东西撇掉。”应栖将桶放在一旁,“趁这个时间,我要混合配方。”
她开始配比。按照她在脑海里快速演算的公式,一桶水需要配比三份细砂,两份碎石,和一份过筛后的粘性黄土。这个比例在理想状态下可以模拟水泥砂浆的稠度和强度,但在没有水化热反应作为辅助的情况下,只能依靠物理粘结。
她抓起细砂,铲进塑料罐里,那种沙砾摩擦塑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安置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加入了碎石,那是陈默刚才砸碎的锈铁渣。最后,她加入了一勺黄土,那是从脚边特意挖出来的深层粘土,颜色深沉,粘性极强。
“加水。”应栖把罐子递给苏云,手里抓起一根废旧的扫帚棍,那棍子已经被手磨得光滑油亮。
苏云接过罐子,有些笨拙地将水倒进去。应栖没有看水,而是盯着罐子里逐渐融合的物质。
“这是在干嘛?”陈默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你不是说要加固吗?怎么开始和泥巴了?”
应栖没有回头,手里的扫帚棍狠狠地搅动着那团灰黑色的糊状物。扫帚柄传来极其涩滞的阻力,那是混合物在互相挤压、摩擦。随着搅拌的进行,那种阻力逐渐变成了吸附力,扫帚棍被拉得像是在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