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心理诊所到东郊旧公墓,任辉开了二十分钟,眼皮开始往下掉。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像有人把他全身的螺丝都拧松了半圈。肩膀僵着,脖子僵着,握方向盘的手倒是不抖了——白天拧螺丝拧到手抖是常事,他忽然想,自己的身体大概被分成了两半:白天用的那一半快报废了,晚上用的这一半还在硬撑。
车载屏右上角跳出一行字。是瑶星的粉白色小窗口,像一张便签纸偷偷粘在公告栏上。
“任先生,小星注意到您的疲劳指数偏高。建议您在抵达后休息一会儿。”
“在哪休息?坟地?”
任辉挂上挡,脚刚虚搭在油门上,准备加速。
可就在那一秒,黑漆漆的荒路尽头,突然多了一个人。
不是走过来的。
她原本就藏在夜色里,静静等着任辉。四周瞬间安静得离谱,风停了,连草动的声音都没了。
远光灯直直打过去,任辉终于看清她的样子。
自称阿九。
她赤着双脚站在满地锋利碎石上,脚底一层厚厚的老茧,稳稳当当,完全不受碎石硌扎。常年日晒的古铜色皮肤在冷车灯下显得格外硬实,肌理干净、利落,带着山野磨出来的粗粝感。
她的黑发全部编成几十根细密小辫,贴着头颅垂落,每一根辫尾都拴着一小截黄铜丝。夜风一吹,铜丝互相轻碰,发出很轻、很干净的细碎响声。
左耳扎了三个耳洞,没有任何花哨首饰,只垂着三颗打磨得发亮的兽牙,色泽暗沉、包浆厚重,带着野性压迫感。
身上一件洗得褪色的粗麻衫,肩上挎着一只手工藤编草袋,装得鼓鼓沉沉,贴着后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整个人与环境格格不入。
任辉心里一紧,一脚把车刹死。
轮胎在碎石上蹭出刺耳的噪音,打破死寂。任辉降下车窗:“大半夜,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理任辉的问题。
一步步走到车头,低头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路面石头和石缝里的野草。她摸得很慢、很认真,不像随便看看,更像是在感知这片地下流动的气息。
路灯落在她背上,辫尾铜丝一闪一闪。
几秒后,她走到副驾车窗边,微微俯身,眼神直透进来,第一时间盯住任辉车内空空的夜风包箱。
“它空了。”她开口,声音很淡,语调奇怪,不像是普通人的说话节奏。
“你今晚送走的东西,有活水的气。”
任辉愣了下:“你能分得出来?”
“普通味道会散。流动的灵息,藏不住。”她把草袋放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动作安静沉稳,“这片地方的地气是沉死的,封滞不动。唯独海的气息是活的、会游走的。”
任辉看着她:“你是来这儿找东西的?”
“找能呼吸的土。”
她蹲下去,指尖捏起一撮路面的土,凑到鼻尖轻嗅,又轻轻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矿区的地气太躁,金属气太重,留不住生机。这片地又被死气锢住,脉络闭塞,存不住新的东西。”
她碾碎一点土,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碎土颗粒。
普通人做这个动作是怪异,她做起来却自然得要命,像是天生就用这种方式判断土地的兴衰、气场的枯荣。
她要的不是能种菜的土。
是能承载新生、能留存气息、能养得住灵韵的活地。
任辉看着她这身完全脱离现代社会的模样,终于更确定——她的世界和任辉们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