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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与星群(第1页)

“到了。”

任辉往外看。

窗外一片空场。干裂的旧水泥地,裂缝里长着真的草——歪歪扭扭的,黄绿参差。草的种子大概是从矿区那边飘过来的,那些见风就长的种子。

空场中央有一座旧建筑。四层楼,外墙淡绿色,漆掉了大半。楼顶招牌掉了两个字——“心理诊”三个字还在,剩下那个大概是“所”,被风吹走了,只留一个生锈的铁架。楼前路灯亮着,但不是系统标准白光——昏黄的老式钠灯,光一跳一跳的,偶尔挣扎着暗一下又亮起来。这片区域连基础系统觉得这里不值得维护。

任辉熄火下车。特别安静。没有通风口的嗡嗡声、广告屏的循环播报。只有风声——真风,从西边矿区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土和鲜草的味道。吹在脸上是冷的,但心里很暖。他感受了一下:凉的,有点干,吹得他眯起眼睛。

“旧心理诊所。停用——数据缺失。”恒星的语速慢了那么一丝,“该设施档案不完整,停用时间未记录。”

“你的数据库损坏了?”任辉拎着箱子下车。

“所有数据库都有缺页。问题是缺了什么。”恒星回了一句。不像它平时的风格——倒像是陆眠会说的话。

诊所大门没锁。

玻璃门双开,左边的碎了,用一块木板补过。木板上有人写字——“许医生在三楼”。粉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手笔。任辉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很久没上油的声音。脚踩在碎玻璃碴上的咔嚓声。它们混在一起,像一个在慢慢呼吸的老房子。

大厅很暗。叫号屏幕碎了一个角,早就不亮了。地上散着旧杂志,封面卷了,日期停在二十年前。靠墙候诊椅上坐着一个布娃娃——头发是毛线织的,辫子歪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衣服上绣着褪色的字:“小花”。旁边的儿童玩具箱里没有玩具,只有几本旧童话书,书页被撕过,又被人用透明胶粘回去,胶带发黄了。

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摸上去滑滑的——不是打蜡的滑,是被人手摸了很多年的滑。扶手中间那一段颜色比两头浅,磨出了木头的本色。楼梯墙上挂着一排画,是孩子的画,蜡笔画的。画上都有太阳,歪歪扭扭的,光线是黄色的,还有小草和火柴人。第一幅写着“今天我没有哭”,第二幅写着“阿姨说我很勇敢”。第三幅的字被谁用手指擦了,只剩“我”和“怕”两个字,其他都花了。

任辉在第三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小截。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总让他想起什么东西——可能是刚才天文馆里的星星,也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事,被擦掉的那些事。他把烟掐灭了,没找到烟灰缸,就把烟蒂放进口袋里,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出现蜡烛光,黄色的,在门缝里一跳一跳的,在墙上画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松脂、旧书本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有人故意点的香薰蜡烛。

任辉敲了三下门。

“进。”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深不可测。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原本应该是诊室。没有诊疗椅,没有检测仪器,没有系统接入端口。靠墙一排书架塞满了纸书,有些书脊破了,用线重新缝过。桌上酒精灯架着旧烧杯,烧杯里煮着水,冒细密的气泡,突突地响。窗户开着,碎花布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是棉布,洗得发白了。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五十多岁,头发花了一半没染,随便扎在脑后,碎头发垂在耳朵旁边。旧毛衣,浅灰色,袖口毛了边。手边放着一杯茉莉花茶,还冒热气——真茶叶泡的,不是合成饮料。手腕上戴的是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很细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对着光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细纹还在,手工錾刻的那种。

任辉脑子里白了一下“差点想起来但又没抓住”的白。

“你是许茵?”他把箱子拎起来。

女人点头,指了指对面一把藤椅。扶手上缠着细藤条,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被人坐了很多年的形状。“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任辉坐下。椅子很稳,比看起来结实。

“周彦生昨晚给我发过信。他说最近会有个开破车的维修工来,嘴里叼着烟。”

“老周的朋友圈还挺广。”任辉把箱子放在桌上。箱子碰到烧杯,水面晃了晃。

“不是朋友。”许茵放下茶杯,看着任辉。眼睛是灰色的,但很亮,“是病友。”

“你也有病?”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但已收不回。

许茵笑了一下。笑纹在眼角展开,不是系统用户那种标准微笑——是真的笑,眼睛也跟着弯了。“按系统的标准,我们都是病友。我在这里治了二十二年病,最后发现不是我有病。”她的目光扫过任辉手腕上的表,“是这座城市病了。”

恒星的屏幕闪了一下,没说话。

“先交接HX003。”任辉把箱子推过去。

“不急。”许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

夜风猛地灌进来。比刚才更凉,带着更浓的野草味,还混着远处矿区的铁锈味和一种很淡的花香——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招手。

“你先感受一下这个风。”她背对着任辉说,“真正的夜风不是让人舒服的。它让人清醒。系统不想让你清醒,所以把风都做成22度、每秒两米三,吹在脸上刚好不冷不乱,让你想睡觉。”

她转过身,风吹得碎发乱飞,也不拢,就那么任它飘着。

“这个诊疗室里有一百二十三个孩子被系统诊断为‘感官过载’。

任辉看着开着的窗户。风正吹在他脸上,凉凉的,有点干,还带着沙粒。和车里空调吹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系统说风是22度。你信系统还是信你的脸?”

任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凉丝丝的,不是22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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