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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第1页）

崔景岚被噩梦惊醒。

梦里他裸着身体，在大街上人人唾骂。

崔景岚喘着气，看向窗外，阳光透过青帘的缝隙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鸟鸣和风穿过竹叶的响动，没有意料之中的任何动静。

他慢慢坐起身来。左腿的肌肉酸痛比昨天消退了一些，但走路时仍然能感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闷的乏。推开门时，庭院里的矮竹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廊下已经站满了人。

崔景岚的脚步顿住。

质子们几乎到齐了。十几个人聚在庭院中央，有人靠着廊柱站着，有人坐在石阶上，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月洞门前站着的那道身影。还是昨天那个侍女。她一身浅青色的衣裳，比昨日的素净打扮正式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细带，上面挂着一只象征姜国侍女身份的小铜铃。她站在月洞门正中央，姿态端正。

崔景岚的心跳猛然快了几拍。

难道昨夜的事已经暴露了？告示被改动的事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质子府？要抓人过去问罪？

他的脚步在门框处停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边沿，指腹压在粗粝的木纹上，微微发白。

然后他听见侍女开口了。声音恰好能让庭院里每个人都听清："诸位公子，今日学堂集会。各门夫子的进学安排都已抵府，请诸位随我来。"

崔景岚的手指松开了门框。只是学堂。是了，齐木白说过，休沐即将结束，质子们要开始上课了。他暗暗呼出一口极轻的气。

庭院里有人低声抱怨："不是还有四天才开学吗……"

"夫子们先到，一来要见一见学生，布置功课，二来还需要与新学生熟悉一下。"侍女侧身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穿过月洞门，绕过了花园，穿过练武场旁边那条碎卵石小径。崔景岚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抬眼就看到藩承的背影，他步伐有些拖沓，左脚似乎不太灵便，大约是昨日从木桩上摔下来时扭到了。黎国质子走在更前面，那条粗壮的腿迈步时还带着一丝僵硬，大概是独木之刑留下的余韵还没散尽。

齐木白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他旁边。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开口。

众人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比质子府的卧房庭院大得多，青砖铺地，东侧立着一排回廊，廊下挂着几盏白绢灯笼。正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门扇大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着的矮案和蒲团。厅堂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写"霁东序"三字，笔迹端正圆润，墨色深沉。

侍女在厅堂门口站定，转过身来。"诸位公子，进学前有些话，香药需先交代明白。"

崔景岚微微抬了抬眼。香药。

香药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淡而清晰："我是质子府总管，负责诸位的日常起居、课业安排。今后诸位在质子府内的一切事宜，有不明之处，皆可问我。"

她顿了顿，侧身向厅内示意："今日是先与诸位夫子见面。等各自课业安排妥当了，诸位再继续未完成的事宜。"

"未完成的事宜"那几个字一出口，黎国质子的一条眉狠狠抽了一下。那不还是得站独木刑嘛，高帽子在旁边小声哼了一声，没敢大声。

香药侧身向厅内示意："诸位请进。"

崔景岚随着众人走进厅堂，每张矮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新裁的纸边角齐整，墨水散发着清淡的松烟味。厅堂里有一股陈年木头和书卷混在一起的气味，安静而沉实。

学生们按着位置依次落座。崔景岚自然是末席，和他在宴会上跪的位置如出一辙。

香药走到厅堂前方，面向众人站定，朝侧门方向微微颔首。

"第一位，是教习礼法的季夫子。"

从侧门走出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他穿一身深灰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洗得泛白，但每一处褶皱都熨得平直，像被人用尺子比量过。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他在厅堂前方站定，微微颔首，算是向诸位质子致意。

"老朽季何。"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今日起教授诸君礼法。礼者，天地之序也。诸位能来姜国修习，乃是天朝圣君给诸位的恩典。这四日尚未正式开课，但我已为诸位备好了预习的功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竹简，展开来，慢慢念了上面几条。无非是些朝见礼仪、进退分寸、君臣名分之类的内容。崔景岚听着，手指搁在矮案的边沿上，指腹贴着那道温润的木纹，渐渐有些走神。

他满脑子还是昨夜那张告示。

香药的介绍还在继续。第二位夫子是个中年男子，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穿一身窄袖短褐，步履沉稳，进来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旁边的竹帘微微晃了晃。他站在厅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时，像一杆没有出鞘的枪。

"这位是教习骑射的钟夫子。众位公子每三日需随钟夫子去西苑习武场。"

钟夫子抱拳，简短地说了句"望诸位刻苦"便退了回去。

第三位夫子是位年轻女子，身形纤细，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白净的面容沉静如水。她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走到厅前时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象牙算筹，指尖一捻，算筹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匣中。

"奴姓陈，教授天算。"她的声音很轻，像池面上薄薄的一层冰，"诸位若有兴趣，可以提前来看《算九召》的抄本。"

第四位夫子教习方术医药，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须发皆白，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丝南方口音，崔景岚听着觉得亲切。他讲到药材辨识时兴致盎然，从袖中摸出几片干枯的叶子，让大家传看。那叶子传到崔景岚手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种息国海边常见的草药，叫海艾，治风寒极好。

他把叶子递回给旁边的人，没有多说话。

夫子的介绍结束了。香药走到崔景岚面前，微微欠身，将一卷薄薄的竹简放在他的矮案上。竹简系着一根细麻绳，上面贴了一张红纸条，写着"崔景岚"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