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岚从木架上拿起干净的里衣,抖开,低头往身上套。
布料带着皂角清淡的草木气息,贴着刚被汤泉泡过的皮肤,温热的触感里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舒爽。他的手指正在系中衣的系带,指尖绕过那根细细的布绳,打了个结。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手指立马僵住了。
齐木白方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此刻那涟漪才终于扩散到了最远的岸边,碰到了他的意识。
----“质子府的质子,有一个算一个,在宴上听到的东西,哪个回到自己屋里,不是琢磨怎么把鲛人消息传回母国的。”
崔景岚的手指还搭在系带上。他以为自己明白了。之前没有搞清楚长公主在大殿公布找到鲛人这一则信息的目的,所以便粗略估算,姜国在大殿上公布鲛人消息的目的是:让质子们听见却无法传出,是一种威慑,是一种大国自信。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小国或许不敢对有什么动作,但总有对姜国不满的,想与之抗衡的公子。既然他们都在设法把消息传回去。。。。。。那么。。。。。。
他站在汤池边的青石地面上,脊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姜国公布消息时表面上是"封锁"的,侍女说"太后着手将消息阻断,只为我大姜所知"。可私下里,质子们都在传信。姜国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拦?如果不知道,那所谓的天朝圣国的宫城守卫,还不如质子府里几个异国公子?
一种可能:姜国知道质子们在往外传消息,并且默许了。大殿上那番"封锁消息"的言辞,只是说给质子们听的一种姿态,让质子们觉得自己偷到了秘密,于是得意、放松、自以为掌握了先机。
另一种可能:姜国不知道,那意味着质子府里有暗道、有内应、有姜国宫廷管不到的空隙。而他昨晚亲眼看到齐木白和那个老妇人的交接。这说明至少有一条传信的通道是畅通的。
无论哪种可能,崔景岚都不敢赌,结果都一样。
息国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
崔景岚猛地转过身,中衣的系带被他扯得松了一半,衣襟斜斜地敞着。
齐木白正在池边穿裤子,一条腿已经套进去了,另一条腿正往裤管里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崔景岚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把涌到喉间的话压了下去。他不能直接问,那样等于告诉齐木白他有更深的关切。"你说大家都在传信。"崔景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消息传回去,得多快?"
齐木白把裤子拉上来,腰带松松地系了一道,歪着头想了想:"快慢都有。姜国宫城进出查得严,东西带不出去,只能靠人带口信。像咱们质子府,只要出得了质子府的院墙,外面的路子谁都有几条。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也正常。"
三天。
崔景岚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大殿宴席是四天前的事。如果齐木白说的是真的,那么最快的一批消息已经送到母国了。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齐木白坐回池边,拎起那只白瓷药罐,往自己颧骨上抹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动作很慢,一边抹一边从眼皮底下觑着崔景岚。
崔景岚重新低下头,把松散的中衣系带重新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慢,让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我在想,既然大家都传了,我那封信得赶上趟。"
齐木白"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崔景岚把外袍套上,腰带束紧,又弯腰将靴子穿上。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脑子在转。齐国质子以为崔景岚和其他人一样,想把鲛人情报传回息国参与争夺。这个误解目前对他有利,他不需要澄清。
他该怎么办。
这里可没有息的暗庄。
。。。。。。
崔景岚回去后没睡好,直到第二天清晨。
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天色将明未明,廊下的纱灯还亮着最后一盏。他侧过头,看见枕边那几只白瓷药罐还倒扣着,昨日抹过药膏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疼了,但痒。
他坐起身,发现左腿的肌肉比昨天更酸。大约是睡了一夜,昨日的疲惫全部沉到了骨头缝里,此刻一动,整条腿像灌了铅。他咬着牙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那股酸胀稍微退下去一些,才弯腰去够靴子,看来那个汤泉只能治伤口,对于肌肉酸痛,还是欠缺了点儿。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齐木白背对着他,正站在廊下那排矮竹旁边,微微仰着头看什么东西。昨夜汤池里那股松散的劲儿还没全散,肩膀的线条显得比昨天松弛了些。
崔景岚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矮竹的竹叶上挂着一颗露珠,正被初升的日光穿透,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虹。
"早。"崔景岚说。
齐木白没回头:"哎,累死了,昨晚没睡好。左脚踝疼了一整夜,翻身都牵着筋。"他终于侧过脸来,"你伤呢?"
"好多了。汤泉确实有用。"
齐木白点了点头"那就行,收拾一下,今天还得站桩。"
晨风从庭院那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崔景岚忽然觉得,和齐木白并肩站在一起看日出这件事,发生在三天前他完全不会预料到。那时他还以为质子府的每个人都是大麻烦。
崔景岚和齐木白走到花园时,远远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
那声音从池塘方向传来,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夹杂着"哎哟""你踩我脚了""你放手""我不放,我放了就摔了"之类乱七八糟的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