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元年的冬天,苏洵一行终于在晨雾中望见了汴京城门。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月。
从眉山出发时还是秋末,过了剑门关便开始落雨,一路沿着嘉陵江向东,又在栈道上颠簸了二十余日,才终于进入平原。苏轼记得剑门关的栈道下面就是悬崖,他牵着马走在靠山的一侧,苏辙走在中间。
苏洵走在前面一声不吭,但苏轼注意到父亲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两个孩子还在。那条路上没有出过任何意外,但苏洵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从他们身上离开过。
此刻那些路都走完了,汴京城门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出来时,苏轼正坐在马车的前沿,双腿悬在车板外晃荡。
入冬后他身上添了一件青灰色的棉袍,领口被一路的风吹得起了毛边,衣摆上沾着从蜀道带出来的红泥。那泥在陕西的驿站里洗过一次,没洗干净,又带了一路。
“兄长,你看……”苏辙从车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着前方。
苏轼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蛰伏在晨雾中,灰褐色的城墙从雾气里一截一截地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最后整座城楼的轮廓完全浮现在了眼前。
眉山县城与沿途州府皆无法与之相比。你远远看见它的边缘,以为那就是全部了,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城门。城门后面还有一整座城,看不到边际。
“好大。”苏辙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苏轼没有接话。
他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的木板边缘,仰着头看着城门上方的天。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鸟从城楼上方飞过,翅膀在初升的日头下镀了一层淡金。他盯着那些鸟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潮热。一个人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门轴转动的瞬间,门后或许是旧屋,或许是新天地。
“想什么呢?”苏辙从车篷里钻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苏轼收回目光:“在看那几只鸟。”
苏辙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他正要说什么,马车已经在城门口停了。
守门的兵卒掀开车帘往里扫了一眼,看见三个穿着布衣的蜀中面孔,皱了皱眉,没为难,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暗下来,马蹄声在石拱内壁间来回弹了几次,又亮起来。汴京到了。
入城之后,沿路安静的原野、稀疏的村庄、偶尔有一声狗吠的驿站全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声网取代。
那是上百种声音叠在一起产生的效果: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铁器铺子里锻打的叮当声、小孩在巷口追逐时踩翻了一筐萝卜的哗啦声、有人高声争论什么、有人在唱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接连不断地砸在人耳中。
苏轼从车沿上跳下来。他在路上坐了太久,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他牵着马走在马车侧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汴京的街道比他走过的最宽的官道还要宽出两倍不止,路面铺着大小均匀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被行人踩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挨着门面,酒旗、布幌、字号牌匾从屋檐下伸出来,一串一串地挂过去,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整条街的颜色都在动。
“兄长,你看那个!”苏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马车,跟在他旁边,指着路边一间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
那灯笼比常见的大了两倍不止,糊着极薄的绢纱,画着一尾活灵活现的红鲤鱼,鱼鳞上的金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能画得这么细……”
“那边的糖糕闻起来是桂花味的……”
“还有那个铁匠铺,火比咱们眉州的大一倍都不止……”
苏辙的声音透着紧绷的亢奋,苏轼听见他在说话,眼睛却不够用。
他刚看完左边那间酒肆墙上贴着的酒价榜,右边的布庄门口又有人在抖一整匹湖蓝色的绸缎,那绸缎在风里展开来,荡开大片刺目的蓝。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看清全貌,后背差点撞上一辆从后面过来的运水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差一寸就碾上他的脚后跟。
“当心……”苏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乡野之人,莫要失了礼数。”
苏轼侧身让开运水车,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苏洵坐在车篷里,掀着帘子的一角,那张被蜀道的风吹得干燥起皮的脸上透出一种警惕,苏轼朝他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收回视线。
马车穿过正街,拐入一条略窄一些的巷子,两侧的店铺渐渐变成了住宅的后墙与几间门面窄小的店铺。
苏洵在巷口处吩咐车夫停下,自己下车和一间小客栈的掌柜说了几句,回头朝兄弟俩招了招手。那是一间门脸不大的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廊下摆了两盆半枯的矮冬青。
苏洵要了一间通铺,自己住靠门一侧的外铺,兄弟俩睡里侧。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怪不怪地收了钱,指了后院的水井与厨房的位置。
“先安顿下来。”苏洵把行囊放在铺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再去贡院附近打探。你们要是累了就歇着,别到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