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的汴京,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崇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礼部会试中杀出重围的三百多名贡生挤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攥着袖口,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这是放榜的日子。三年一次的进士科殿试放榜,决定着这一科三百多人的命运走向。仁宗亲政以来第一次取士,朝野上下都在看。
王安石站在人群靠后一些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带子勒得紧,衬得他那张偏瘦的脸越发瘦削。
旁人都在往前挤,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前面密匝匝的人头和偶尔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位置不会因为谁站得靠前就变。
东方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宫门缓缓打开,两个礼部官员从门内走出,一人手中捧着一卷黄绸,另一人敲了一面铜锣。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把所有低声的交谈压了下去。
“庆历二年进士科,一甲……”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状元杨寘,然后是王珪,榜眼;韩绛,探花。三个名字依次落地,每落一个,人群中就有一小片人退出去,有人掩面,有人木然,有人挤出一丝笑开始恭喜身边的人。王安石听着那些名字,面色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宫门上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等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一甲第四名……”
王安石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他听见旁边有人抽气,有人低声说“第四?”,有人凑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没有转头。他站在原地站了两息,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放榜处的人潮还在涌动,有人痛哭,有人大笑,有人拿着纸笔把榜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王安石走出人群,走到了广场边缘一处人少的空地上。晨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了一个角,凉意从脚踝处钻上来。他站在那儿,把刚才听到的三个字又在心里放了一遍。王安石,第四名。
他呼出一口气。
回客栈的路上,同科的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互相道贺,有人安慰落第的同乡,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科的日期。王安石走在人群边缘,步伐不快不慢,和旁人的热闹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一个穿绿袍的青年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介甫,你听见了?第四!一甲第四!”
王安石侧头看了他一眼。那青年是他临川同乡,这一科也中了,名次靠后一些,听见王安石的消息却高兴得比自己中了状元还欢。
“听见了。”王安石说。
“第四啊!你知不知道,咱们临川多少年没出过一甲了?”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走走走,我请你去喝一杯……”
“不了。”王安石放慢了脚步,侧身避开了对方伸过来拉他袖子的手。“你先去。我走走。”
那青年停住脚,看出他不想多说话,便不再强拉,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身跑回人群里去了。
王安石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过两个路口之后,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鸣,成了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余响。
汴河在城南横贯而过,王安石走上桥的时候,桥上的行人不多。午前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碎碎地晃着,把岸边的柳树影子揉成一条一条的。
他在桥中央停下来,扶着石栏往下看了一会儿流水。河水从西往东流,速度不紧不慢,对什么事都不着急。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
那是他在殿试中写的策论原稿。考完之后,他凭着记忆把全文重新誊了一份,一直带在身上。
纸页被折叠了多次,折痕处的墨迹有些磨损,字迹依然清晰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重,把字刻进了纸里。
他展开纸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考场上他写得极快,不停顿,此刻重读觉得某些句子还能再打磨。多给一个时辰,第三段的论证可以更密,结尾处的收束可以更利落。他没有改。他把纸卷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桥那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扁担晃了一下,撞到了他的手臂。王安石侧身让了让,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被蹭了一道灰痕。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便不再管了,转身往桥下走。
那张被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的纸卷,在他转身时从袖口滑出了一角。风恰好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一角纸页掀起,整张纸卷从袖中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了桥面的石板上。
王安石已经走远了,并没有察觉到它的掉落,自然也没有回头。纸卷安静地躺在石板桥面上,页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了标题那几个字的侧影,墨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
片刻之后,桥的另一头走上来一个人。
一身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裹着的沉稳,而这种沉稳看上去甚至超出了他的年纪。他手里握着一卷书,边走边低头看着。走到桥中央时,他鞋底似乎踩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见了那张纸卷。
他弯腰拾起来,纸卷在他的手中展开。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他看得不快,每一行都读完才移向下一行。桥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抬手去拨,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读完最后一行时,他闭了闭眼,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