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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七十五个（第1页）

仙境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活着的安静。金色的河水在流，蓝色的叶子在响，白色的桥在风里微微摇晃，发出木头挤压的吱呀声。许愿树的心跳很稳，咚——咚——咚——从树干深处传出来，和张天帅的心跳同步。

他花了一天时间适应。

适应不是身体上的——他的身体没什么变化，还是十二岁的身体，还是那双手，还是那双腿。适应是脑子里的。他的脑子里现在装着七十二个孩子的故事，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小安的蝴蝶结，阿力的笑声，秀秀的蓝裙子，小杰的眼泪。七十二张脸，七十二个名字，七十二个故事。一个不少。

但打开眼睛，他看不见爸爸的脸了。

他试过。他使劲想——想爸爸灰色的夹克，想爸爸花白的头发，想爸爸笨拙地站在灶台前炒糖色。画面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那是爸爸，他知道爸爸爱他，他知道爸爸会等他。但他看不见爸爸的脸了。五官模糊了，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颜色晕开，线条变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妈妈的声音也听不清了。心跳深处那个温暖的感觉还在——他知道那是妈妈的笑声。但他听不清了。声音变成了一种温度，从心脏蔓延到全身，像被拥抱。但他听不见那个笑声了。

他适应了这个。

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他选的。

灰耳说他需要出去走走。不是走出仙境——是走出许愿树周围的那片空地。去银色树干的树林，去金色的河边，去白色的桥。去走走。

"你三天没动了。"灰耳蹲在树根旁，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在想事情。"张天帅说。

"想什么？"

"想爸爸。"

灰耳沉默了。

"你想不起来了。"它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想不起来了。"张天帅说，"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灰耳低下头，用前爪理了理胡须。

"我记不清我的家了。"它说，"久到记不清自己从前的样子。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是一只兔子，我的工作是带孩子们来仙境。"

它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比我好。"它说，"因为你记住了他们。记住别人，就不会完全忘记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许愿树认你了。"灰耳说，"它的心跳和你的心跳连在一起了。你活着，仙境活着。你不会像我一样——记不住自己的家。"

张天帅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僵，走了几步才恢复。他朝空地外面走去，走过银色树干的树林，走过金色的河，走过白色的桥。

河水今天看起来很亮。金色的，发光的，像无数个小太阳在水里游泳。水面上的波纹很慢，很慢，像呼吸。他蹲下来，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舒服的凉，像秋天的早晨。

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黑头发，圆脸——至少他觉得自己是圆脸，他看不见自己的五官了，但灰耳说他长得像妈妈。他说不出妈妈长什么样，所以这句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天帅转过头。

赤蹲在桥栏杆上。红色的狐狸，金色的眼睛，尾巴卷在身前。它比之前瘦了——肋骨在红色的毛下面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像一件旧衣服。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金币一样的亮。

"看水。"张天帅说。

"水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赤跳下桥栏杆，落在桥面上。它的爪子踩在白色的石头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你记住了七十二个。"赤说。

"嗯。"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