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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一个消失的名字（第1页）

张天帅记住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开始忘。

不是忘仙境里的孩子。第十七个叫小北，九岁，瘦小，左脸颊有一颗痣。他记得小北蹲在金色河边用树枝戳水面的样子，记得他嘟囔着说"这水怎么捞不起来"，记得他走的那天赤蹲在树根旁没有抬头。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

他忘的是别的东西。

他忘的是爸爸今天早上穿了什么颜色的夹克。他记得爸爸来接过他一次——那个画面还在——但夹克的颜色模糊了。是灰色的吗？还是蓝色的？他努力想，想不起来。画面里爸爸的衣服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像仙境里正在枯萎的草地。

他甩了甩头，继续。

第十八个。芳芳。七岁。她喜欢在紫色草地上打滚，说草是软的，像棉花糖。她笑的时候会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灰尾说她是唯一一个不害怕松鼠的孩子——她把灰尾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毛绒玩具，灰尾没有咬她。

张天帅记住了芳芳的笑声。记住了她缺了门牙的牙床。记住了紫色草地的触感——软的，像棉花糖。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了。

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知道是咸的、甜的、鲜的。但具体是什么味道？酱油和糖的比例是多少？豆腐吸了肉汁之后是什么口感？他记得爸爸笨拙地站在灶台前炒糖色，记得锅里的肉块翻滚，记得酱色的汤汁裹在肉上亮亮的。但他不记得那个味道了。

他的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红烧肉的香味，没有妈妈围裙上的油烟味，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继续。"灰耳说。

它蹲在许愿树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微光。它的毛比昨天更暗了，灰色的毛里掺进了白色的丝，像秋天的霜。

"灰耳。"张天帅的声音在抖，"我忘了我妈红烧肉的味道。"

灰耳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别人，就会忘记自己。"它说，"这是代价。"

"什么意思？"

"仙境的空间是有限的。"灰耳说，"你的记忆也是有限的。你记住一个孩子的故事，仙境就多一个位置。但你的脑子里没有多余的位置——所以仙境会从你的记忆里拿走一个位置，来放新的东西。"

"拿走什么？"

"拿走你自己的记忆。"

张天帅的腿软了。他蹲下来，蹲在树根旁。

"拿走我关于爸爸的记忆？拿走我关于妈妈的记忆？"

"不是全部。"灰耳说，"是一部分。细节。味道，颜色，声音。你会记得爸爸，记得妈妈，但你会忘记他们的样子。你会忘记妈妈的声音。你会忘记爸爸的笑容。"

"那我——"

"你选的。"灰耳的声音很平，但它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它的眼睛，"你选了第二个。你选了记住别人。代价就是忘记自己。"

张天帅抱住自己的头。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抓着。他想起了爸爸——爸爸的脸在模糊。不是一下子模糊的，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幅画被水浸湿，颜色晕开，线条变粗，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妈妈。妈妈的笑声在远去。不是消失——而是变轻了，变淡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不行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我不行了，灰耳。我记不住了。再记下去，我会忘了我爸。我会忘了我妈。我会忘了我自己。"

小黄从空地边缘跛着腿走过来。它蹲在他旁边，黄色的身体很轻，很瘦。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你不会忘。"小黄说。

"我会。"

"你不会。"

"为什么？"

小黄抬起头，褐色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