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长夜无尽（第1页）

灯“啪”地一声灭了。

那一瞬间，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埃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寝室。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吞噬，只剩下门缝底下那一丝微弱的光线，像垂落的睫毛投下的、微微晃动的阴影。

四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在胸口。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我竖着耳朵，听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对面床上，林晚翻身时真丝睡衣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细腻而冰冷；靠窗方向，云梦指甲划过手机屏幕的轻微亮光，一闪即逝，映亮她下颌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沈若清那边传来的、极其规律的、像钟表齿轮咬合般精准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不带一丝活人的温热。

她们没睡。

或者说，她们知道我没睡。

这个念头像冰锥，狠狠刺入我的后颈，激得我头皮一阵发麻。我猛地拉过被子，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蒙在了里面。

被窝里是一个封闭而绝望的世界。空气很快就变得稀薄、浑浊，充斥着我身上那股廉价肥皂的涩味、眼泪的咸腥气，还有枕头里陈年棉絮散发出的、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我把脸深深埋进那个并不柔软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粗糙的枕套一角，布料在嘴里变形，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旧气味。

白天的一幕幕，在黑暗中像走马灯一样回放，清晰得令人绝望。

银杏大道上那双一尘不染、却冷得像冰的皮鞋；自我介绍时，全班死寂中那些针尖般的目光；沈若清那句平淡却诛心的“吵死了”；还有那张像冰片一样被丢过来的、折叠得棱角分明的纸巾……

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把呜咽死死堵在胸腔里。可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擦都止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却又不敢伸手去挠，怕那细微的摩擦声会惊动外面的“存在”。我在狭小的空间里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颤抖，像一只被抛弃在寒冬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幼兽。

被窝里的氧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闷，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冒出了金星。可我不敢掀开被子，哪怕只是一道缝。我害怕那外面浓稠的黑暗里，会有眼睛在冷冷地盯着我，记录着我每一次颤抖的频率。

“啧。”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咂舌声传来，清晰得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

是我的幻觉吗？还是……

紧接着，对面传来沈若清冷淡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宣读冰冷的条例：“寝室管理条例第三条，禁止任何形式影响他人休息。黎婧初，监测到你的抽泣频率每分钟超过四十次，属于持续性噪音污染。”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挤压，疼得我几乎背过气去，连喉头的哽咽都被捏碎了。

她听得见。

她一直听得见。

她甚至在“监测”。

我死死捂住嘴巴，连鼻子都不敢出气，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悄无声息地往鬓角里钻，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云梦，把她被子掀了。”林晚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今晚谁去倒垃圾，谁去值日。

“别呀，姐姐，人家吓坏了嘛。”云梦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意，慵懒又残忍。紧接着，床铺轻微一沉，她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停在床边。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死死盯着头顶那团被我的呼吸烘得潮湿、滚烫的布料。下一秒——

哗啦！

被子被人猛地从头上扯了下去！

冷空气瞬间灌入肺腑，激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借着门缝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光，我看见云梦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手里抓着我的被子一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张涕泗横流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滑稽的虫子。

“看看这可怜样儿，”云梦伸出手指，用鲜红的、精心修剪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我湿漉漉、冰凉的脸颊，那触感像蛇信子一样激得我一颤，“丑死了。哭花了脸，看着就倒胃口。”

我慌忙用手背去抹脸，像是要擦掉某种耻辱的印记，身体蜷缩着拼命往后躲，脊背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铁架床墙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沈若清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出了那个黑色的记录板。她借着门外那丝微弱的光线，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却令人胆寒的沙沙声。

“因情绪波动导致寝室内局部湿度上升百分之三，被褥褶皱度严重超标。扣两分。”她念叨般地说着，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报菜名。

林晚背对着我侧躺着，声音隔着黑暗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再哭一声，今晚你就去走廊站着。在明德，眼泪换不来同情，只能换来蔑视。记住你的位置。”

说完，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彻底不再理我。那动作，像是在挥手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云梦轻笑一声，松开手，被子落下来一半，随意地搭在我身上，像一件丢弃的破烂。她转身，步态轻盈地走回自己的床边，跳上床铺，重新躺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寝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沉，更冷。

我僵在原地，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捂着嘴，把那撕心裂肺的呛咳压抑在喉咙深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冰凉刺骨，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划过皮肤。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拉过被子，这一次，我不敢蒙住头，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天花板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在这片黑暗里，有三双眼睛，或许正闭着，或许正醒着，冷冷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记录着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这一夜，还很长。

长得……像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