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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后的寒意(第1页)

门开的瞬间,那股混杂着雪松、淡雅香氛与消毒水味道的冷气,像是一只无形却骨质分明的手,直接扼住了我的喉咙,蛮横地堵回了所有惊呼。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暖黄的光线从门缝里切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地板分割成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我就踩在那道锋利的光刃上,一半身子在暖光里瑟瑟发抖,一半身子在阴影里摇摇欲坠。

“站在门口当门神?”

声音很淡,像冰珠子落在冷瓷盘里,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沈若清。

我浑身一抖,膝盖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蹭了进去。寝室很大,宽敞得超乎想象,却冷得像一间毫无烟火气的空屋。。四张铁架床,靠墙的三张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未有人躺卧过;被子叠成教科书式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仿佛是用刀刃切削出来的艺术品,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标本感。唯独靠门的那张铁架床是空的,床板上孤零零地堆放着一床粗糙的被褥,像一件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展品,突兀得扎眼。

我不敢抬头看人,视线死死黏在地板上,只敢用余光瞥见那几双摆在床下、摆放角度完全一致的一尘不染的皮鞋,鞋尖朝外,整齐划一,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磨蹭什么?关门。”

这次是云梦的声音,慵懒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我这才发现她正翘着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钢笔。台灯的光晕打在她手上,那猩红的指甲油折射出妖异的光泽,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慌忙转身去拉房门。“砰——”

我用了太大的力气,关门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也震得我耳膜一阵轰鸣。这声巨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上。

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羞耻和自我厌恶,在这一刻终于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防线。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可那呜咽声还是像漏气的风箱,从齿缝里丝丝缕缕地漏了出来。先是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紧接着,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透明的水花,瞬间被地面吸干,不留痕迹。

我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死死捂着嘴,发出像小动物被踩断了脊梁骨时那种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我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把脸深深埋进臂弯,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融进这阴暗潮湿的地板缝里去,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寝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听不见钢笔转动的“沙沙”声了,也听不见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那种万籁俱寂,比刚才走廊里的喧嚣更让我胆战心惊。我脑补着她们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嫌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或者是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只即将死去的蝼蚁。沈若清会不会已经面无表情地在那黑色的记录板上,又添了一笔“情绪失控,不堪造就”?林晚会不会微微皱眉,觉得我弄脏了这间精致而冰冷的寝室?

“吵死了。”

沈若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暴怒,但这平淡反而更令人绝望。

紧接着,一张纸巾轻飘飘地落到了我的鞋面上。

不是递过来的,是丢过来的。

洁白的纸巾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个冰冷而生硬的标点符号,落在我的泪痕旁,显得格外刺眼。

“把脸擦干净。在这个寝室,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次说话的是林晚,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条寝室规定,“还有,把你的床铺好。棱角是九十度,误差超过一毫米,重来。”

我颤抖着捡起那张纸巾,纸张坚硬的棱角硌着我的掌心,像一块冰。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得更凶了。不是因为她们的话有多严厉,而是因为这种极致的、非人的冷漠,比任何辱骂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连哭,都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情绪,在这里是多余的垃圾。

我哽咽着,连滚带爬地摸到那张空着的铁架床边,手指颤抖着去触碰那床冰冷的被褥。布料粗糙,刮得我满是泪水的脸生疼。我笨拙地学着隔壁那几张床的样子,想把软塌塌的被子叠起来,可这团棉花在我手里像是一团扶不起的烂泥,怎么折都折不方正。越是着急,手指越是僵硬,被子越是歪七扭八,像个滑稽的笑话。

身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盯着我狼狈的动作,盯着我无法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今晚,只是噩梦的序章。而在这个名为“201”的阎王殿里,我连在梦里哭泣的权利,都将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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