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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入梦（第1页）

我僵在那儿，像一尊被冻住的蜡像，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胸腔哪怕最细微的起伏，都会惊动这暗室里的死水，换来那句冷冰冰的“扣两分”。被子只拉到下巴，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残存的夜风一吹，泪痕瞬间绷紧，冰凉得像贴了一层透明的胶膜，扯得皮肤生疼。

我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混沌的黑，那黑色浓稠得仿佛要滴落下来，却又在视线里摇晃、变形。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我的上眼睑挂上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大概是哭累了。

那种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霉味。从早上在银杏大道上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到教室里结结巴巴地出丑，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割裂自己的喉咙；再到被那张猩红的宿舍分配表吓得失魂落魄，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最后是被云梦扯开被子、被沈若清用那支冰冷的笔判了死刑……这一整天，我的心弦绷得太紧，紧到哪怕现在身处狼窝，身体这架破旧的机器，也终于扛不住过载的悲痛，发出了哀鸣。

抽噎的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了偶尔一两下控制不住的嗝逆，短促而破碎，像垂死的小兽在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声响。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了起初那种汹涌的势头，变成了无声的漫溢，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我也懒得去擦，任由它在脸上蜿蜒出一道道咸涩的河床。

被窝里残留的那一点微薄的、属于我的暖意，像一层脆弱的茧，包裹着我瑟缩的身体。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在这三道仿佛能穿透一切、洞察每一寸肌肤的目光下，恐惧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露出了底下那片深沉的、麻木的沙砾——那是纯粹的、无法抗拒的疲倦。

我不敢翻身，不敢动，就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吞咽的声响。我只是把脸更深地侧埋进枕头里，用那块已经被泪水泡得冰凉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布料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的天花板上似乎出现了重影，一会儿是沈若清毫无表情的脸，一会儿是云梦猩红的指甲，一会儿又是林晚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听见了沈若清翻动记录板的细微声响，“沙沙”，像虫子在啃噬纸张；又好像听见云梦在梦里发出了一声轻笑，短促而慵懒。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那是现实还是幻觉编织的牢笼了。

眼皮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连最后一点光感都被剥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在意识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挣扎的念头，竟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谬至极的庆幸——

幸好，睡着了，就不会哭了。

也就不会被扣分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在绝望的深渊里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微弱，夹杂着一丝未散尽的、压抑的鼻音，像坏掉的风箱发出的最后叹息。缩成一团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个被丢弃在角落、无人问津的破布娃娃，终于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中，迎来了短暂的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