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捡起草绳看了看锋利的切口,瞅了瞅旁边的柴刀,笑眯眯的抱起念慈,出门瞅着十米开外的汽车越走越远,直道转过小路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屋。
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五十出头的黑胖老太太在门口探头张望,手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一块半新不旧的蓝印花布。
“他婶子在屋里呢?我道是方才听见汽车响,莫不是城里来客了?”
沈玉咳嗽两声,两步抢过去将装大洋和小黄鱼的盒子埋在被子里,拍拍念慈的头,摊在床上,声音调成了八十岁的老朽,“他婶子你来了?”
刘婆子是常走动的,沈玉可以清楚的从窗户哪里见到家养的小土狗对着来人抬抬头,才趴在地上啃大骨头。
沈玉趁她走进来的功夫,起身探手从格删前的洗脸架上拿起发白的手巾盖在额头。
刘婆子眼神飞快的扫了一遍堂屋,看到满桌子的玻璃纸包的礼盒,嘴角一撇,手上掀开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
“哎约喂,这可是镇上杏花村最有名的十二节气点心,唉哟哟,还有他家的米酒,一坛可得一个大洋,这个是啥,这小瓶子也真俊,上个月里长儿媳妇从粤州寄过来的,说是叫什么参茸标膏,得十个大洋一盒,说是对上了年纪的人最好!”
“这我可不知道。”沈玉眼珠子一转,淡淡的说,“可就是我那不孝女没福气,这么好的宗家,若是念慈他爹不死,总能享两天福,我们娘俩就是受穷的命。”
“可不能这样说,”刘婆子笑的贼,拍拍手里的参茸膏,浑身发痒的摩挲着包装上铅印的彩色纸标,“听说是在东边疍家婆,只二十块大洋管买个念慈那样的,果然还得是周家,煊赫威武,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
这个时候一个六岁长相俊秀的女童的价格均价就是十块大洋,一个成年女性也就是这个价格。
当然,此时的人口买卖属于非法地下交易,价格受年龄、容貌、买房需求、灾荒程度等多重因素的影响,波动极大。
有需求就会有买卖就会有伤害。
“那是,只是周夫人管家,得的东西不过面上体面,满打满算就几十个大洋,阿巧要我们去鲁镇,这可够路费的?日后怎么生活!哎哟喂,我的头,真疼——”
刘婆子眉毛高高的挑起,嘴角的笑意一闪就消了,“这倒是,这居家过日子,没有个几百大洋算不得有家底,听说你家的田都卖了?”
“我家原本就没有什么田地,不过是周二爷念着念慈爹的情分为周家代持而已,如今周家要卖,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刘婆子心里舒服了,嘴上的不屑也不遮掩了,没钱么,这就很好了。
“真要打战么?”刘婆子露出了送来米糕、柿子、醪糟,要换取的戏肉终于上了。
“这个我怎么说得好?”沈玉眼睛扫过篮子里的东西,一碟米糕,几个青皮柿子,一小碗醪糟,并不看在眼里,但她还是开了口:“只是这时节,兵荒马乱的,有条件自然还是多寻寻门路,说是贼人比长毛贼还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有条件,都说美利坚好,可一张船票几百大洋,谁走得起?”
“可不是,咱这样本分过日子的人,走一步算一步!”刘婆子脸上也是一脸的颓丧。
如今的一个自耕农家庭,就如刘婆子家,二十亩地家中祖孙三代一年的劳作只四百块,一大家子的吃喝花用全在地里,全家的积蓄大都在地上,全卖做了船票,日后在他乡也没有活路,只能安土重迁。
“我原是那不孝女改嫁了个货郎生了个儿子正要人带,不管这什么世道,一家人就是死也要在一块儿。”
刘婆子眼皮微抽,嘴角下压,一脸的褶皱团在眉间,早知道就不带那碟子米糕了,如今苗才下地里,谁知道秋上能收几斤?若不是端午,自家也不蒸米糕呢!
“那是好事!可不是得去。”刘婆子说着就看着桌子上的礼品。
沈玉仿佛没有看到,从恍惚的沉思中回过神,只叹息的说,“她婶子,你看咱们村中可有谁想买田宅的,我这两亩自耕田原是祖上传下里的私田,还有这宅院,若是有想要的,一百五十大洋尽可拿去。”
青砖大瓦房三间,一亩的菜地院子,两亩私田,这是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市价三百大洋朝上。
但考虑到战乱,沈玉出的这个价格是极公道的,侵略者也要吃米粮的,乱世中的自耕农活下来是运气问题。
刘婆子顿时喜的手痒心痒,满脸的褶子菊花一样绽放,那声音里透出的热切要融化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家小五子正是要结婚的时候,若做准,我下午把钱送来明天一早过契?”
“自然,只是得容我五天,我总要拾到下行李,这几日头疼,还需卖些药来,不然路上有个闪失,我病了事小,叫念慈出了事儿,可是对不起刘家的列祖列宗!”
“自然自然!”刘婆子面上答应,心里不然,一个丫头片子而已,还是不清不楚的私孩子,但自己占了大便宜,顺得她几句也无妨。
说着她忍不住用绿豆一样的小眼四处打量这个院子。
这院子原是念慈回来时才建的,青砖瓦房,除了地面没铺石板,同城里房子没有两样,当初还是她男人带头领着建的。
乡下人只管饭,刘家没有男丁,多雇了两个外姓帮工,统共花了一百个大洋,可不贱。
这缸、这床,这桌,这案,以后都是她家的。
这边的习俗,若是卖了房子,隔壁邻居都会来拿一些主家带不走的东西。